塔玛拉望着他,一只残破的火红蝴蝶不断振翅,无论是硫磺火的炙烤还是冥河的撕扯都没能让他放弃希望,即使在麻木中拖曳灵魂,蝴蝶也从未停止飞翔,从未停止一次又一次扑向可能灼伤自己的太阳。
神的眼中盈起泪水,祂声音如同叹息,草木低沉婉转地哼唱,替代祂无法用神力安抚邪魔的遗憾。
“我从未见过你这样可怜但坚强的孩子,我愿意帮你。”塔玛拉的声音清晰地传达到每个人耳畔:“听好了,你的契约是有漏洞的,想想你在危难之刻的表现,你应当知晓,你的钥匙正是所谓‘深渊之外的力量’,明白了吗?”
阿德里安和祂对视,他看塔玛拉就如同看向世间一切凡人,这句话被他认真放在齿间咀嚼,佐以米拉吉亚曾为他唱过的契约内容。
“非魔之愿,非虚之情;契不可夺,缚不可封。”
他抬眼看向唱出声音的伊弗瑞特,诗人指尖点点自己下巴,若有所思地用炼狱语重复一遍,又用通用语翻译出来:“我好像有点主意了,阿德里安老兄,我向你确认一下,魔鬼大公的契约是绝对无法突破的,对吧?”
“可以这么说。”阿德里安回答,难得对这个不靠谱的家伙另眼相看。
“那就对了,但你已经事实上挣脱过两次枷锁了,一次在矿洞里,一次在聆鳞集,所以,你身上这‘非魔之愿,非虚之情’看起来并没有墨菲斯托想得那么无用。”伊弗瑞特竖起两根手指,朝他狡黠一笑。
塔玛拉认可了他:“我很高兴你们与智慧为伴,但现在,我需要你们先去星界尽快拿回命轨纺锤。”
“去做准备吧,各位。”马洛让大家各自散开,回去穿好装备再出发,自己和塔玛拉留在原处,他沉默片刻,望着龙巢里的灯火开了口:“塔玛拉,我的伙伴们还有自己的秘密,如果借用他们的力量,是不是意味着我必须揭开它们?”
“你还是总想自己包揽这些,亲爱的孩子。”
“我只是不想给他们压力。”
塔玛拉抬手描摹了一下群山轮廓,于是星星也随着祂的指尖舞动,祂点了点正摇醒风暴的卡斯蒂安:“被你在意的人类,你只是表面治愈了他的沉疴,他需要看破自己身上一个巨大的谎言,扯开最深的伤口,才能剜去执念。”
马洛的目光随着祂的预言望过去,带着点不自觉的微笑,然后滑向牵着塞拉斯的手不知在低语什么的阿德里安。
“来自深渊的半邪魔,他注定挣脱契约的枷锁,在这个过程中,他要找到自己生命的意义,找回他一直拥有却看不到的东西。不用担心,他的灵魂之火从未停止燃烧,无论遭遇什么挫折,他会做到的。”
“哭泣之主的牧师,他的心里有一道陈年的伤痕,久远到他自己都以为不必在意,但他必须面对,必须从他最回避的东西中觉醒真我。啊,我看得出来,他身上还有个自己也不知道的秘密,不过今夜这部分得到了催化,不久他就会知道了,到那时,你要好好开导他,索拉斯特拉斯,让他不要害怕。”
哪怕是神明,命运也总要求三缄其口,塔玛拉已经尽力指明了道路,祂看向拽着阿尔芒衣袍一角的伊弗瑞特,高精灵手里拿着擦干净的单边眼镜,在法师指尖碰到的前一秒高举过头顶,似乎是以此要求对方听自己说几句,不过阿尔芒只瞪了他一眼,便转身大步离开,能看清他最后一句的口型:我不要了。
“那个北境来的流浪诗人,他逃避的东西最终会追上来的,那份无法放下的责任会要他做出许多艰难的抉择,那时候连巧舌如簧也不管用了,嗯——看起来现在就有点不管用了呀?不过,他如此伶俐,你之后也不必逼迫他,他总会找到自己的答案。”
“年轻的人类法师,啊……他和我的联系也许比我们两个想象得都要深,他的秘密在折磨他自己,一个前所未有的挫折在等待他呢,索拉斯特拉斯,我个人请求你,之后多教他一些龙语吧。”
马洛有些惊讶:“龙语?可他学这个有什么用呢?”
塔玛拉双手合在一起,再打开的时候掌心里多了一片百合花瓣,上面写有一串古龙语咒文,祂将其交给了马洛:“会有用的,这是他需要的东西,教他记住这句古代龙语吧。”
马洛认真地看了一遍花瓣上的古代文字,有些拗口和生硬,是这个位面从未见过的法术,连他也不知道有何效果:“微光将灵魂领归来处?”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这句话只是从唇齿间消散,马洛有意注入了魔法,重新诵咒一次,依然无事发生。
“这是留给他的东西,亲爱的孩子,就交给他吧。”塔玛拉微笑着。
“我知道了,我会的。”马洛没再多问,而是随着塔玛拉最后看向轻装上阵的莱法利师生,两人没有丝毫倦意,精神矍铄地朝这边走来。
“年长些的木精灵,他看了太多东西,即使枝叶繁茂,树干里却冷硬如铁了,我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但他灵魂里有一道很冷的东西犹疑不决,无论是什么,你一定要注意些。”
“至于年轻些的精灵,他身上的神力光芒太过复杂,我也看不清他会带来什么,是好事还是坏事,终归取决于你们和他选择的答案了,但不要害怕选择,亲爱的孩子,生命总是要一次次面临岔路的。”
马洛顿了顿:“神力光芒很复杂?”
“啊,看来他不是这样和你们说的。”塔玛拉收回目光,转头去指挥星空准备切开位面,“那就当我给予了一番小小的预言吧,未来的路究竟如何,还得你亲自走下去才能知道。”
话音恰到好处地落下,索艾穆克来到他身侧,饶有兴趣地看塔玛拉制造出一道宽阔的传送门,从中隐约涌动出细小的星星碎屑,意味着对面就是让许多学者好奇的诸神领地。
马洛没有多说什么,等待伙伴们重新聚集,整备齐整,武器挂在周身,都聚精会神地望向还在逐渐扩大的传送门。
塔玛拉在门边让出一步,祂没有神明高高在上的架子,但仍然保留着令凡人适时沉默的威严,面对集结整齐甚至有些紧张的冒险者们,祂和蔼地笑了笑。
“这只是很简短的旅程,亲爱的孩子们,不必担心,也不要掉以轻心,这一次注定会有意外,但意外也是你们未来之路的一部分,去吧。”
语毕,塔玛拉身形一展,化为一只紫色的四足巨龙,仙灵们从四面八方赶了过来,和祂一同飞向星空,在群星的环绕中回到极乐境,徒留一群凡人在传送门边面面厮觑。
“这道别可实在算不上好啊。”伊弗瑞特刚刚就吃了瘪,这会儿说话自己带着一点忿忿不平。
那最终还是硬塞过去的眼镜架在阿尔芒鼻梁上,让他恢复了以往的矜持冷静,伸手感受了一下传送门对面的波动。
马洛确认一遍队友们的情况,说不清是放心还是不安,最终长出一口气,做了个跟随的手势:
“星界环境和这里不一样,做好心理准备,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