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里登其实料想到这孩子在仪式上也不会得到守护树的回应，但他没料想到，本应该说出自己名字的那张嘴，随着主人的手拉住神官仪式用的柳枝，吐出了在场所有人都没想过的词——

“莱法利。”他说，金色的眼睛在夕阳余晖中宛如燃烧的琥珀，其中空无一物，却等待着世界书写。

卡里登震惊地看着这个孩子，又震惊地看着莱法利，最终震惊地看着神官从木制摇篮里抱起这个被遗弃的孩子，说，他没有树，那我就负责收养他了。

“可这不合规矩……”他磕磕绊绊地说。

“氏族可以遗弃他，”莱法利让孩子坐在自己手臂上，托着他的膝弯，让他好奇地打量起高处的世界，“我也可以收养他，我不要求多一份资源。”

“可他没有守护树，他连名字都不会有！”

莱法利露出了些许可以称得上惊讶的表情，他看向精灵小孩，对方察觉到视线，本能地望了过来，目光依然专注。于是莱法利似乎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脚下的石子，随意开了口：“凯德，这就是你的名字了。”

凯德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似乎是没理解这个全新的词就是自己的名字，选择继续看向自己感兴趣的方向。

卡里登在接下来的一百多年里都在思考，那时的莱法利究竟是因为什么才决定收养凯德，但恐怕时至今日，他也没得出像样的结论。

那时氏族里的日子一天天过去，冬去春来，莱法利用自制的陷阱捕猎额外口粮，并不难养活一个被氏族抛弃的孩子——尤其这个抛弃还是名义上的，小凯德常常从这个窗口拽下一串肉干，又从另一个院子里拖走一块羊腿，没人因为这个较真，而他这么做不是因为饥饿，更多是一种报复。

这些食物的主人常常在不久之前嘲笑过他没有守护树，凯德由衷觉得对方是个蠢货，一开始自己还会认真地反驳：没有守护树自己也不会丧失生活能力，但后来他认识到，对方就是个离开守护树不会说话思考的木头，转来转去都是“我有你没有”这一句，干脆化干戈为肉干，给这群家伙一点实际的教训。

他只问过莱法利一次，什么是守护树。

莱法利想了想，也许是和他自己的守护树商量吧，最终他说，守护树带你认识这个世界，给你名字，为你讲述一切，做你的眼睛和耳朵，给你最初和最长久的爱，没有条件，也不要求回报。

凯德问他，那如果木精灵远行到世界另一端，守护树怎么办？

莱法利说，那也没有关系，木精灵和守护树的心灵永远靠在一起，木精灵和守护树永远不会分离，直至死亡。

凯德似懂非懂，他揪住腿边一株苜蓿，说，莱法利，那你就是我的树。

而莱法利没有告诉他对或者不对，凯德依然记得，那个夕阳里，莱法利的长发散落在草地上，一只火红的虫子爬过，那一瞬间，他的头发宛如扎进大地的树根，仿佛他真的成为一棵静默的大树。

他曾以为自己可以一辈子和莱法利研究神庙里的机械，他还大胆地提起过自己以后也可以接班当神官，莱法利那时忙着组装工作台上的东西，头也不抬地说：“可以是可以，你要等我死了之后才能接手，然而真等到五百年后，你也差不多没几年可做了。”

“那也可以啊。”凯德坐在废弃的零件上晃荡双腿。

他没什么想法，没什么追求，没有守护树告诉他什么责任，本以为生命要顺着笔直的河床流淌下去，而有一天他得到神启，凯德这才意识到，他以为的笔直河床其实是一座瀑布，将他劈头盖脸地甩了下去。

凯德是在梦里第一次见到神的，一般来说冥想的精灵是没有梦境的，但他发现了自己身处现实之外的某处，一开始是一束格外明亮的月光，似乎是注意到这没有守护树保护的脑袋，于是欣喜若狂地挤了进来。

后来诗歌和弓箭也闯了进来，消耗他冥想时的精力，让他不得不每日多休息半天，莱法利担心他的身体，让他连续喝了一个月的草药。

然而凯德听见有人在他喝药的时候吃吃地笑，像是嘲笑这个行为。终于在某一天，他清晰地看见了神明们的化身，祂们围在一起说着什么，他听不懂，这些神也并不打算注意这只小虫子，好像只把这个梦境当作祂们开会的场所。

凯德一开始还会觉得新奇，可旁听陌生的会议终究是无聊的，他逐渐把这群神明当作自己梦境的背景板，他没有告诉莱法利，毕竟比起忍受梦里的不速之客，他更不想被拽去面对那个戴着面具的萨满。

可有一天，那个额头上刻着下弦月的熊对他开口，用艰深的精灵语说：“吾等决意，要让你在世俗中成为使者行者，成为吾等代言人。”

凯德昂着头找祂的眼睛，说：“啥意思，让我当萨满？可我们有了。”

巨熊不语，用宽厚的爪子把他赶出自己的梦境。

“你们耳聋吗？我没答应呢！”凯德从床上猛地坐起来。

他的左手食指指节传来刺痛，借着微弱月光和黑暗视觉，他清楚看见一道鲜红的伤痕，像是被兽牙咬过一口。

这是他第一次承担神的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