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马洛带着卡斯蒂安到广场上时,看见奥莉和伊弗瑞特相谈甚欢,倒是露出了迷惑的神情:这两人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但想想奥莉的性格确实和对方处得来,不如说伊弗瑞特和谁都能打成一片,连阿德里安有时也会对他的笑话赏赐几声冷笑……
当事人并不知道他又在胡思乱想,阿德里安站在广场边缘,让鬼灵马从影子里出来,然后将它身上的褡裢塞满,又不顾塞拉斯的反对硬是在马鞍后方拴了一袋面粉。鬼灵马原地转圈,发现走路的时候袋子会拍打自己的马屁股,于是向主人不满地打了两个响鼻,可惜抗议无效,最后还是只能忿忿地跃回了影子。
阿尔芒腰带上拴着个装宝石的小口袋,此刻鼓鼓囊囊,他的气色看起来和宝石数量有些奇妙的相关关系,因为此刻他正昂首挺胸,脸上带着板也板不住的雀跃。
索艾穆克牵着一匹四蹄雪白的枣红色小马,个子不大,但看起来十分沉稳,意识到这位新主人眼睛有疾,乖巧地用自己辔头绳子为他引路。莱法利也重新召唤出了之前的钢铁卫士,他似乎话更少了,不过谁也不好去劝说他,只得由着他去。
聆鳞集的镇民们纷纷停下手中活计,围在冒险者们四周,眼神殷切,谁也没有忘记这些外来人也是保护家乡的功臣,尤其当这里并非他们的家乡。
“可别告诉我你是想悄悄离开的。”卡斯蒂安对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甘之如饴,将双手背在身后,和肩上挺着胸脯的风暴一样神气。
“他们是感谢你们而来的,保护这里对于我来说是责任,对你们来说不是。”马洛带着笑意让镇民们靠近些,于是五颜六色的鳞片浪潮般涌了过来,鲜花、水果和宝石争先恐后地钻进众人口袋,漂亮的白龙诗人赞妮还趁乱亲了好几口阿尔芒的脸颊,笑嘻嘻地藏回了人堆里。
“我的呢?我的呢?”伊弗瑞特看看他看看赞妮,也不知道在问谁。
卡斯蒂安身边却莫名形成了个隔离带,不知是奥莉泄露了他和马洛的关系,还是对这人身上冷硬的手段有所恐惧,想起他确实救了人,也确实逼迫着放弃了一部分人,总之,给他拥抱看起来不算好主意。他并不在意,对卡斯蒂安爵士来讲,穷人的感恩戴德还不如剖开冒犯自己的人胸腔有意思。
然而一只手拉了拉他的斗篷一角,卡斯蒂安屈尊降贵地扭头去看,对上塔恩师傅慈祥的脸,肩上又紧了紧,于是他向下看去,和塔恩的儿子那双翡翠一般的眼睛撞了个正着。
这只他们来的时候还扒拉铁砧的小东西,跟条小蜥蜴一样短手短脚,拼命伸长手臂也只能够着他的斗篷,看他转过头来,小龙裔眨眨眼,把手心里的礼物努力举起来给他。
“什么东西……”卡斯蒂安嘟囔着,从他手心里拿过来一片带着金属色的铜片,顿了顿,猛然意识到这是鳞片,于是后半句话卡在了喉咙里。
准确来说,这是一枚尚未发育完全的鳞片,根部还没有完全硬化,摸起来有点像贝壳,至于来历,不难从小龙裔脑袋顶上的缺口找到答案。
他盯着那块缺口:“你这是——”
一个笑话,一场戏剧,一个该死的巧合。正如龙鳞这种东西在卡斯蒂安生命中微妙的位置:诅咒、憎恨、铁山带来的压迫和无穷无尽的追杀。这些让他恨透了这东西,更恨它为什么来自自己命定的爱人。
而现在他又得到了一片龙鳞,龙裔的鳞片,作为他行善的奖赏。
卡斯蒂安猜想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很难看,以至于这通用语都说不利索的小龙裔在他目光中攥紧了自己的衣摆,天啊,他真的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恶毒的和装模做样的都拧在一起,在他喉咙里蒸发成一团烟雾。
马洛温热的手落在他一侧肩头,和风暴共享左右,一如既往温柔的声音从耳畔传来:“谢谢你。”
卡斯蒂安蓦然听懂了这句龙语,他僵硬地开口,似乎和自己这张即将真心吐出柔软话语的唇舌并不熟悉:“……谢谢。”
小龙裔咧开嘴角,露出尖刺一样细小的两排牙齿,傻乎乎地笑起来。
龙裔的笑对于扁平脸的人类来说实在奇怪,但卡斯蒂安像挨着滚烫的锅沿一般飞快地收回了手,那枚小小的鳞片被他攥在手里。
“行了,别耗费太长时间煽情,我们得快点走了。”
半句话还在风里,另外半句便消散在空中,马洛目送他的背影逃一样朝聆鳞集出口走去,向塔恩和小龙裔莞尔一笑,最后和奥莉握了一次手。
“他一直这样,对吗,恋爱中的青年?”奥莉调侃他。
“他第一次这样。”马洛笑得无比温柔,完美坐实了奥莉的说法。
奥莉转过头去朝着德拉挤眉弄眼,后者会了姐姐的意,但实在不想成为她八卦大业的一员,只好有限地点点头,然后及时闭上眼睛视而不见。
他再次睁眼的时候塞拉斯站在面前,德拉望着他清澈的眼睛,用仅存的右手拍了拍他肩头,这些总在为了别人而受伤,藉此证道的修行者们,没有过多言语,只是互相道了保重,德拉表示自己照顾好这里的伤者后,还会继续踏上行医的道路。
这一次的告别没什么伤感,或许是知晓了守护者的身份,聆鳞集的镇民反倒一副要送孩子远行的态度,笑着等游子下一个归期,因为他总会回来的。
而冒险者们也顺利找到了荒原上隐蔽的营地,四面一人高的石滩,方便防风扎营,也方便瓮中捉鳖。
“三天,我带米拉吉亚回来。”阿德里安在入夜后走到最大的空地中央,他语气平淡,仿佛不是重回九狱活捉一只军官级别的深狱炼魔,而是要出门打两只野兔。
“万事小心。”马洛不着痕迹地皱皱眉。
塞拉斯检查了一遍他的装备,退后几步,抿了抿嘴,最终还是开口:“要以你自己为重,如果情况不好,一定要优先回来。”
“我向你发誓,”阿德里安唤出长枪,这咒附武器察觉到要回归战场,兴奋地轻微震颤起来。“我一定会回到你身边。”
枪尖在石头上叩了两下,硫磺味道的风席卷而过,漆黑的影子从万物的缝隙中流淌而出,眨眼间包裹住阿德里安,将他拉扯吞噬。
阿德里安从未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主动回到卡尼亚,他在寂静的黑暗中找到了契约的丝线,而它似乎也没想过这逃兵竟然还会回来,在引导他跨越位面时时隐时现。
先涌入感官的是灼热和铺天盖地的硫磺气息,然后在分不清上下左右的虚无中猛然上升,像是溺水者终于上浮,阿德里安睁开眼,赤红色的沙粒落在他睫毛上。
卡尼亚和他离开的时候别无二致,风沙在荒原上彻夜狂奔,黄铜城远远地落在地平线一角,大地干涸龟裂,一切都张牙舞爪地扑向他的面门。
阿德里安仍然伫立在山丘高处,俯视着枯死的焦木,俯视着蠕动的劣魔和扎进裂缝的白骨,在几乎没有影子的大地上唯有风在替代仇恨无穷无尽地咆哮。
他的影子渗入一条缝隙,然后是第二条,然后是整座山。
觅食的劣魔被影子拽住尾巴,它察觉到危险下意识向高处看去,可漆黑的山上没有人影,在寂静中它听见自己血液奔腾流淌的声音,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它看见一双一闪而过的金色眼睛,在它意识到这点之前,□□化为灰烬,死亡融入军团。
死尘军团开始行进。
在这仍不断蔓延的黑色土地之中,在这变幻莫测的影子鱼群之中,一根细细的红色气息蜿蜒而去,被无数黑色的爪子拉扯勾拽,一阵密密麻麻的低语飘过地面,而金色的眼睛也锁定了他的目标。
米拉吉亚·沙尔克,你要如何躲过自己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