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突破第一个壁垒带来的轻松氛围,持续到了第二天。
早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办公区投下斑驳的光影。虽然依旧忙碌,但空气里少了前几日的焦灼,多了几分井然有序的从容。
书遇正在核对乌木章鱼反馈的一些细节修改意见,专注地敲击着键盘。席惊年坐在她斜对面的工位上——因为需要频繁沟通,他这几天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启文这边临时划分给惊鸿团队的办公区——处理着邮件。
就在这时,一阵轻快活泼的手机铃声从席惊年那边响起。他看了一眼屏幕,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几不可察地柔和了几分。他拿起手机,对着书遇和其他同事微一颔首:“我接个视频。”
他起身走向旁边的玻璃隔断会议室,并没有完全关门,大概是觉得只是短暂的家人通话。
书遇并未在意,目光依旧停留在自己的屏幕上。直到席惊年带着笑意的、比平时温和许多的声音隐约传来。
“妈,小初……嗯,在上班。”
“哥!你黑眼圈都快掉到地上了!是不是又熬夜了?妈你看他!”一个清脆又带着点撒娇的女声透过话筒放大了一些,活力十足。
书遇敲击键盘的手指微微一顿。这个声音……有点莫名的耳熟?她下意识地抬眼,瞥向会议室。
席惊年背对着外面,但她能通过玻璃反光,模糊地看到他手机屏幕上晃动的人影。一个气质温婉的中年妇人,和一个看起来二十几岁、梳着高马尾、正对着镜头做鬼脸的女孩。那女孩眉眼间和席惊年有几分相似,应该就是他妹妹席初。
“少胡说。”席惊年的声音带着无奈的纵容,“项目刚忙完一个阶段,还好。”
“你就嘴硬吧!妈给你炖了汤,晚上让司机给你送过去!必须喝!”席初不依不饶。
“小年,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席妈妈温柔的声音传来,“你爸刚还在念叨,说你这个项目做得不错。”
“嗯,知道了。替我谢谢爸。”席惊年的语气是书遇从未听过的松弛和……带着依赖的温和。
“谢什么,自己家人。对了,周末苒苒过来吃饭,你……”
“妈,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席惊年打断母亲的话,语气稍微急促了些,“汤……我晚上回去喝。你们也注意身体。”
匆匆结束了通话,席惊年站在原地,看着暗下去的屏幕,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才转身走回工位。
那短暂的几分钟,像一个微型的、温暖的漩涡。父母恩爱,兄妹斗嘴,其乐融融的家庭氛围,几乎要透过屏幕和玻璃,满溢到这间办公室里。
书遇早已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看着屏幕,但刚才那幅画面和声音,却像针一样,细细密密地扎在她的心口。
她看着自己屏幕上冰冷的文字,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些久远的、灰暗的画面。
父亲意外去世后,冰冷的灵堂,母亲哭红的双眼,以及那笔说不清道不明的赔偿金,最后落入了叔叔和改嫁母亲的口袋;
跟着母亲进入新的家庭,继父客套而疏离的眼神,仿佛她是一个多余的摆件;
母亲生下弟弟后,所有的关注和温暖都倾斜向了那个新生的婴儿,她成了真正意义上的“拖油瓶”;
寄居在叔叔家,婶婶挑剔的目光,堂弟妹若有若无的排挤,连呼吸都仿佛需要计算着分量;
高考之后,作为市状元的奖金,被叔叔拿走,美其名曰抚养费,甚至把书遇作为人情推出去,给领导家的孩子免费补课,讨好领导;
……
她一直以为,这么多年过去,自己早已修炼得铜皮铁骨,对那些过往能够真正做到释怀和不在意。
可当席惊年家人那鲜活、温暖、充满爱意的互动如此直白地展现在眼前时,那种无法跨越的鸿沟,还是让她感到一阵猝不及防的酸楚和……自惭形秽。
原来,不是不在意了。
只是习惯了没有,所以假装不需要。
脸上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火辣辣的。心底那片自以为早已结痂的荒芜之地,再次被撕开,露出里面不曾愈合的、血淋淋的伤口。
她猛地站起身,动作有些大,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席惊年和旁边工位的栾可都抬头看向她。
“书遇姐,你怎么了?”栾可关心地问。
书遇脸色有些苍白,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干涩:“没事,可能……昨晚没睡好,有点头晕,我去下洗手间。”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快步走向走廊尽头的卫生间。
锁上隔间的门,背靠着冰凉的挡板,书遇才允许自己卸下所有伪装。她仰起头,用力眨着眼睛,将那股汹涌而上的酸涩逼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