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大学,进入更广阔的天地,书遇才更深刻地体会到世界的参差。
她的室友们,包括闵思乔,家境大多优渥。她们自然地谈论着最新款的电子产品、轻奢品牌的包包、假期海外旅行的见闻。她也曾被动地见识过真正的“富家子弟”追求者的阵仗——昂贵的礼物,拉风的跑车,看似深情的承诺。但她很清楚,那不过是另一个世界的浮光掠影,与她无关,她也从未让自己沉溺其中。
值得庆幸的是,她没有在那些浮华面前迷失,反而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更加拼命地学习、兼职、积累,将所有精力都用于构筑属于自己的、坚实的地基。
如今的她,过上了高中时期不敢想象的生活。在热爱的行业里拥有话语权,收入足以让她在这座城市体面立足,拥有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和节奏。她早已不是那个会为一双发白的帆布鞋而羞愧到想要消失的女孩了。
她拥有了独立的人格和安身立命的本钱,不再需要依附或仰望任何人。
席惊年的重新出现,他那些意味不明的举动,或许会扰乱她平静的心湖,但绝不会动摇她生活的根基——她是如此坚信着。
想到这里,书遇深吸一口气,感觉胸腔里那股滞闷的痛楚稍稍缓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带着微凉涩意的平静。
就在这时,旁边原本睡得香甜的闵思乔忽然动了动,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像是被某个念头击中,猛地坐直了身体,差点把被子掀飞。
“唔……遇遇!”她揉着眼睛,声音还带着浓重的睡意,但眼神却异常清醒,甚至闪着光,“我想起来了!很重要的事!”
书遇被她吓了一跳:“怎么了?”
“席惊年!我大学的时候,真的在T大见过他!不是错觉!”闵思乔抓住她的胳膊,语气激动,“之前只是模糊的印象,刚才半睡半醒,那个画面特别清晰!”
书遇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画面?”
“大概是大二下学期,春天。”闵思乔努力回忆,“那天下午我没课,在文学院旁边那个‘雕刻时光’咖啡店蹭网写论文。坐在靠窗的位置,然后就看到一个男生从门口走过。个子很高,穿着黑色的长款大衣,戴着口罩,但眉眼特别出众,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看到。他好像在问路,跟一个路过的女生说了几句话,然后朝文学院楼那边看了看,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她顿了顿,眼神愈发笃定:“那时候只觉得这男生好帅,像哪个明星,没多想。但现在我可以百分百确定,那就是席惊年!那种感觉,错不了!”
书遇彻底愣住了,握着毛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有些发白。他……真的去过T大?在她完全不知道的时候?去……找她?
“还有一次,”闵思乔继续补充,语速加快,“时间记不清了,可能隔了几个月?也是在学校里,靠近我们宿舍区的那条银杏路上,我看到一个背影,特别像他,一个人慢慢地走,好像在找什么,又好像只是随便逛逛。我当时还跟旁边的同学嘀咕了一句‘这背影好像个模特’。”
她看着书遇怔忡的表情,忽然一拍大腿:“对了!我想起来了!那时候学校表白墙好像还发过寻人帖!就是找‘文学院楼下惊鸿一瞥的冷漠帅哥’!好多人在下面跟帖说见过,但没人知道是哪个学院的,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闵思乔说着,立刻兴奋地抓过自己的手机,眼睛发亮:“你等等!我找找看!我记得我那时候还截图了!觉得特有意思,存过!”
书遇的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则地跳动起来,一种混杂着震惊、茫然和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情绪,开始蔓延。她看着闵思乔飞快地在手机相册里翻找,那些尘封的、按照时间排列的旧照片和截图飞速掠过。
“啊!找到了!我就说我有!”几分钟后,闵思乔欢呼一声,将手机屏幕递到书遇眼前,“你看!”
那是一张有些年头、像素不算太高的截图,顶端的ID和头像都带着年代感。帖子标题是:【墙墙,捞个人!今天下午在文学院楼下看到的神仙小哥哥!背影绝了!求联系方式!】下面是发帖人用激动语气描述的场景,和一张明显是偷拍的、有些模糊的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穿着黑色长款羽绒服的高挑背影,站在落了叶的梧桐树下,微微仰头看着文学院古朴的教学楼。阳光从侧面照射,勾勒出他清晰优越的肩颈线条和侧脸轮廓,即使模糊,也难掩那份清冷出众的气质。
下面的回复已经叠了很高。
【3L:我也看到了!真人比照片还帅!气质绝了!】
【15L:不是我们学校的吧?没见过。】
【28L:好像是外校的?来找人的?】
【45L:戴着口罩都这么帅,真人得什么样啊……】
【67L:蹲一个联系方式!】
【102L:别蹲了,人家好像就是来转转,问了路就走了。】
……
时间戳显示,那是她大二那年的三月。
书遇盯着那张模糊的背影照片,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击了一下,闷闷地疼,又泛起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
真的是他。
在她毫无察觉的时候,他曾经踏入过她的校园,在她生活过的地方驻足,寻找过她的身影。
可是……为什么?
“我的联系方式……高中班级群里有,同学录上也有。”书遇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如果他真的想找我,为什么不直接联系我?哪怕是问一句‘最近怎么样’?”
这是她心底最大的疙瘩,也是她用来说服自己“他并没有那么在意”的最有力证据。
闵思乔也皱起了眉头,显然无法解释这个矛盾:“这……确实奇怪。不过,”她看着书遇苍白的脸,小心地说,“至少这证明,他并不是完全忘了你,或者对你毫无感觉。他去找过你,只是……可能阴差阳错错过了?或者……他有什么别的顾虑?”
顾虑?书遇想起毕业典礼树下那个画面,想起自己那双发白的帆布鞋和林薇闪亮的皮鞋。还能有什么顾虑,比这更现实、更让人望而却步呢?
“或许吧。”书遇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带着疲惫和自嘲的笑,“但那都是过去式了。也许他当时只是一时兴起,也许找过了,发现我不在,就算了。十年都没联系,现在重逢了,觉得我还不错,所以……‘有点’喜欢?”
她把“有点”两个字咬得很轻,却带着沉重的分量。
“只是‘有点’吗?”闵思乔不认同地看着她,指着那张截图,“一个男人,时隔几年还能让你闺蜜一眼认出来,还能在当年引起小范围轰动,能让你惦记这么多年,现在又费尽心思找借口接近你、照顾你……你管这叫‘有点’?”
书遇沉默了。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模糊却熟悉的背影,又想起最近他种种看似不经意实则细心的举动,想起他听到自己过往辛苦时眼中无法掩饰的心疼……
心墙的裂缝,似乎在无声中扩大,透进的光,变得更加明亮,却也更加灼人。
她该怎么办?
相信这迟到十年的、带着重重迷雾的在意,鼓起勇气跨过那道鸿沟?
还是固守自己用十年艰辛筑起的、安全却孤独的堡垒?
这一夜,书遇睁着眼睛,直到窗外的天际泛起一丝灰白,也未能找到确切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