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腾的晚餐结束,碗碟收拾干净,两个女生并排挤在书遇床上,腿上盖着同一条柔软的米白色羊绒毛毯。
糯米糍在旁边的猫爬架上揣着小手,睡得正香,发出细微的呼噜声。窗外是城市沉静的万家灯火,室内只亮着一盏暖黄的落地灯,光线温柔地笼罩着这一方静谧的小天地。
“遇遇,”闵思乔抱着一个软乎乎的抱枕,侧过头,脸上的嬉笑打闹褪去,眼神变得认真而温柔,“说真的,抛开我所有的调侃和滤镜,你觉得席惊年这个人,到底怎么样?”
书遇正低头,无意识地用手指描绘着毛毯上细腻的纹路,闻言,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停顿在空中。
……又来了。
她沉默了几秒,那短暂的寂静里仿佛能听到自己有些失序的心跳声。
然后,她下意识地用一贯的、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的平静语气回答:“就……挺好的邻居。工作上,也是专业可靠的合作伙伴。”她特意强调了“邻居”和“合作伙伴”这两个词,像是在为自己划定安全的界限。
“只是邻居和合作伙伴?”闵思乔挑眉,显然不接受这个敷衍的答案,“你看他最近这些‘巧合’,今早那身明显用心搭配过的行头,还有听到我‘转述’你那几句‘夸奖’时,眼底那点藏都藏不住的亮光……书遇,这要是对你没点超出常规的想法,我把我名字倒过来写一个月!”
书遇抿了抿唇,依旧没有看好友过于灼人的视线,目光飘向窗外的某点灯火:“也许……他只是比较注重社交礼仪和邻里关系。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却带着一种自我说服般的坚定,“我现在觉得,把事业做好,让自己生活得更好,比什么都重要。”
“事业当然重要!”闵思乔伸手握住她有些冰凉的手,手心温暖而干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我们拼了命地读书、工作,不就是为了能独立自主,拥有选择自己生活的底气吗?这没错。但是遇遇,”
她稍稍用力,让书遇转过脸来面对自己,望进她那双总是清澈却也时常显得有些过于平静的眼睛里,“事业和生活,从来不是二选一。你的生活里,除了那些稿子、合同和项目,也该有热乎乎的饭菜,有可以分享琐碎的人,有在你累到不想说话时,能让你安心靠一靠的肩膀。”
她看着书遇微微颤动的睫毛,声音放得更柔:“我知道你早就习惯了一个人,也把自己照顾得妥妥帖帖。你比我们任何人都坚强。但两个人在一起的那种感觉,那种‘我知道无论发生什么,回头他都在’的安心,是不一样的。就像我和祁钦越,吵架的时候恨不得掐死对方,但更多的时候,是知道这个世界有个人和你命运相连的踏实。”
安心的感觉……
书遇的心像是被羽毛最柔软的部分轻轻搔了一下。最近的一些零碎片段不受控制地浮现:他递来那杯温度刚好的蜂蜜水时沉稳的手;修水管时被水打湿的衬衫下绷紧的肩背线条;那个醉酒后近乎失控的拥抱带来的灼热体温和强烈存在感……
她呼吸微窒,迅速将这些画面从脑海中驱散,仿佛它们是什么不该触碰的禁忌。
闵思乔观察着她细微的表情变化,犹豫了片刻,还是轻声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遇遇,你老实告诉我,高中时候……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
书遇猛地抬眼,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闪过一丝清晰的慌乱。她几乎是立刻又垂下了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毛毯一角,声音有些发紧:“……怎么突然问起这么久远的事?”
“因为不对劲。”闵思乔没有放过她的任何一丝异样,“大学四年,追你的人从学霸到社团风云人物,甚至还有隔壁学校的富二代,可你连尝试一下都不肯。问你,你永远是说‘不想谈’、‘没感觉’、‘要专注学习’。可你的眼神告诉我,不是不想,更像是……心里已经住了一个人,别人再也进不去了。”
她顿了顿,看着书遇瞬间苍白的脸色和紧抿的唇,几乎已经确定了答案,声音放得更轻:“那个人……就是席惊年,对不对?”
书遇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收紧,带来一阵闷痛。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的否认和辩解都堵在那里。
闵思乔看着她这副仿佛被戳中最深秘密的反应,心里又是心疼又是了然。她叹了口气,没有再逼问,只是轻轻拍了拍书遇的手背,像是在传递力量:“不想说就不说。但是遇遇,如果真的是他,而他现在也明显对你有意,为什么不能试着往前走一步呢?过去的事情,无论是什么原因让它停下了,那都是过去式了。重要的是现在,是你们又一次相遇了,是你们看向彼此的眼神里,还有光。”
书遇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表示无所谓的笑,却显得有些苍白无力。她生硬地转开了话题,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好了,别光剖析我了。你上次发我的那几套伴娘服图片,我觉得浅香槟色那套不错,腰线设计很特别……”她试图将话题拉回安全的、属于闺蜜婚礼筹备的领域。
闵思乔知道她又缩回了自己的壳里,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但终究不忍心再逼她。于是顺着她的话,拿出手机,重新点亮屏幕,开始讨论起伴娘服的细节、妆发搭配,甚至畅想起婚礼当天要怎么“整治”祁钦越和他的伴郎团。
夜渐深,窗外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闵思乔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含糊,眼皮也开始打架,最后脑袋一歪,倒在枕头上,呼吸变得均匀绵长,陷入了睡梦。
书遇轻轻地将滑落的毛毯重新给她盖好,关掉了那盏暖黄的落地灯,只留墙角一盏光线昏暗朦胧的月球小夜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然而,她自己却没有丝毫睡意。
闺蜜的话语,像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汹涌的暗流,冲垮了她多年来小心维持的心理堤坝。那些被她用理智和忙碌深埋、以为早已遗忘或淡化的往事,在寂静无声的深夜里,挣脱了所有束缚,无比清晰地、一幕幕重新在眼前上演。
是的,她高中时有喜欢的人。
就是席惊年。
那个沉默地存在在她青春里,占据了她所有隐秘心事的少年。
毕业典礼那天的画面,猝不及防地闯入脑海,带着旧日阳光的灼热和令人窒息的心痛。
她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那天空气里飘散的栀子花香,混合着离别的淡淡伤感。她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校服,脚上是那双陪伴了她整个高三、边缘已经有些发白的帆布鞋。怀里,紧紧抱着学校门口花店的花束。她想祝贺他毕业,更想……鼓起毕生勇气,问问他是否还记得那个天台上的约定,以及……他愿不愿意。
她在喧闹的人群中艰难地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心跳如擂鼓,手心沁出薄汗。
在教学楼侧后方那排高大的香樟树下,他站在那里,白衣黑裤,清俊挺拔,即使在人潮中也很显眼。可他身边,还站着隔壁班的文艺委员。
那个女生家境优渥是公开的秘密,那天她穿着一身质地精良的浅蓝色连衣裙,裙摆优雅,脚上一双小巧精致的白色羊皮皮鞋,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仰着脸,脸上带着少女特有的、混合着羞涩与自信的明媚笑容,正对席惊年说着什么。
距离不远不近,书遇听不清具体内容,但林薇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爱慕和期待,像针一样刺进她的眼里。
而席惊年……他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听,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没有笑容,但也没有立刻走开或露出不耐烦。
那一刻,书遇感觉全身的血液都瞬间涌向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冷的麻木。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束在精品花店橱窗前显得格格不入的花束,又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灰扑扑的帆布鞋。
他和她站在一起,画面是那么和谐、登对。同样的出众,同样的……属于一个她踮起脚尖也够不到的世界。
她忽然想起一些被她忽略的细节:席惊年的衣服似乎总是很整洁,料子看起来挺括;他的鞋子虽然样式简单,但好像从来都是干净如新。她以前只觉得是他爱干净,此刻却像被一道闪电劈中,意识到那可能意味着的另一种生活背景。
她所有鼓起的、微薄的勇气,在那幅鲜明的对比图前,溃不成军。
门当户对。
这四个字,第一次如此具体而残酷地砸在她十八岁的心上。
一种巨大的、灭顶般的自卑和难堪,像冰冷咸涩的海水,瞬间将她吞没,无法呼吸。
她像个小偷,更像一个误入华丽舞会的灰姑娘,在魔法消失前,抱着她那束寒酸的花,仓皇地、悄无声息地转身,逃离了那个让她无地自容的“舞台”。
阳光依旧刺眼,校园广播里还在播放着青春的旋律,但她的世界,在那一刻,失去了所有颜色和声音。
后来,她得知他去了南方的南宜,一所重点大学。
自此,两人之间,隔着一千多公里的距离,和一道她自以为清晰无误的、名为“现实”的鸿沟,再无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