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踏上新河土地的那一刻,潮湿闷热的空气裹挟着熟悉的、属于旧时光的气息扑面而来。
书遇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仿佛这片土地本身带着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口。
席惊年不动声色地靠近一步,手臂轻轻挨着她的,没有更亲密的动作,却传递出一种无声的支撑。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在她需要辨认方向稍有迟疑时,自然地接过她手中轻便的行李,用手机软件叫好了车。
“先去酒店放行李,还是直接去医院?”坐上车,席惊年侧头问她,声音平稳,驱散了书遇心头那点因环境而生的恍惚。
“去酒店吧。”书遇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既熟悉又陌生的街景,轻声道,“晚点我再联系堂妹,问问具体情况。”
她需要一点时间,来重新适应这片让她爱恨交织的土地,也需要一点空间,来武装好自己,以应对即将面对的人和事。
入住的酒店是席惊年定的,距离医院和叔叔家都不远,环境清幽。办好入住,书遇站在房间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街景,沉默着。
席惊年没有打扰她,只是将她的行李放在行李架上,又去检查了房间的热水和水杯是否干净,然后安静地坐在靠窗的沙发上,用手机处理着工作邮件,留给她消化情绪的空间。
过了许久,书遇才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我给我叔叔打个电话。”
电话接通,书遇的声音客气而疏离:“叔叔,是我,书遇。我回新河了,听说婶婶病了……嗯,我刚到,下午方便过去看看您吗?”
电话那头传来叔叔有些苍老又带着点局促的声音。
挂了电话,书遇对席惊年说:“我下午先去叔叔家一趟。”
“我陪你。”席惊年收起手机,语气自然,没有给她任何拒绝的余地。
书遇看着他,这次没有再说“不用”,只是点了点头。
下午,两人买了些时令水果和适合老年人的营养品,按照地址找到了叔叔家。还是那个老旧的小区,楼道里弥漫着饭菜和岁月混杂的气息。
敲开门,开门的是一个头发花白、身形有些佝偻的老人,正是书遇的叔叔。他看到书遇,眼神有些复杂,待看到她身后气质卓然、神色清冷的席惊年时,更是愣了一下,有些无措地搓了搓手。
“叔叔。”书遇喊了一声,将手里的东西递过去。
“哎,哎,快进来坐。”叔叔连忙让开身,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小心。
屋子比书遇记忆中似乎更显拥挤和陈旧,但收拾得还算整洁。三人在狭小的客厅坐下,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叔叔倒了水,目光在书遇和席惊年之间逡巡,想问什么,又似乎不知如何开口。
书遇介绍席惊年是自己的朋友,只是客气地问了问婶婶的病情,说了些宽慰的话。
大多数时候,是叔叔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医院的情况,书遇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
席惊年更是全程沉默,只是偶尔在书遇杯子里的水少了时,会自然地拿起水壶为她添上一点。他存在感极强,却又奇异地并不让人觉得突兀,仿佛他本就该在那里。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欲言又止的尴尬。那些横亘在岁月里的隔阂,并非几句客套话就能消弭。曾经的忽视、寄人篱下的苦涩,书遇从未忘记,但也谈不上多么深刻的恨,只是一种被时光打磨后的、冰冷的漠然。
终于,话题似乎穷尽。书遇起身告辞。
叔叔也跟着站起来,送他们到门口。就在书遇拉开门的那一刻,叔叔看着她的背影,嘴唇嗫嚅了几下,语气复杂地开口,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
“书遇啊……有空的话,去看看你爸吧。”
书遇的脚步顿住了,握着门把的手微微收紧。
叔叔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唉……你要不去看他的话,这个世界上……真没什么人记得他了。”
书遇没有回头,背影显得有些僵硬。
叔叔瞥了眼书遇细微变化的侧脸神色,犹豫着,没再继续说下去。
然而,书遇却接上了他那未尽的、两人都心知肚明的话茬,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刺破了空气中最后的温情假象:
“她……她从来没去看过我爸,是不是……”
不是疑问,是确认。
叔叔沉重地叹了口气,这声叹息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也代表了一切答案。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书遇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寂的平静。
她没有再说什么,拉着席惊年,沉默地离开了这间令人窒息的屋子。
直到下了楼,走到小区院子里,感受到外面略带凉意的空气,书遇才仿佛重新活过来一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席惊年递了纸巾过来。
书遇接过来,这才发现,自己脸上都是泪水。
“想去吗?”席惊年看着她,问道。他指的是墓地。
书遇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去吧。来都来了。”
她去花店买了几束花,白色的菊花和洁白的桔梗,分别给她爸爸,以及爷爷奶奶。
墓园在城郊,依山而建,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找到那几个并排的墓碑时,席惊年有些惊讶地发现,几个墓碑前都很干净,并没有多少落叶,而且都摆放着新鲜的白菊和桔梗,显然是近期有人来祭扫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