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韵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书遇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一种从心底深处漫上来的疲惫。她以为自己会愤怒,会质问,会歇斯底里,但都没有。
她只是觉得很难过。
为那个出轨却依然爱她的父亲难过,为那个被背叛所以怨恨一切的母亲难过,也为那个在这一切中不知所措、最终成为牺牲品的自己难过。
她不知道该恨谁。
恨父亲出轨吗?可他直到生命最后一刻,都记得给她打生活费,记得她说过想要一本《百年孤独》。
恨母亲冷漠吗?可她也出轨,同时也是这场失败婚姻的受害者,被欺骗,被背叛,最后连恨都找不到正确的方向。
甚至恨爷爷奶奶吗?可他们也接受了无家可归的她,给了她一个能睡觉的沙发。
“书遇……”齐韵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她坐直身体,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愧疚的情绪,“我知道我对不起你。那些年我……”
书遇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个工作电话。她按下接听键,简单说了几句“好的”“我知道了”“回去就处理”,然后挂断。
这个电话来得恰到好处,像一根救命稻草。
“我有点工作上的事要处理。”书遇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改天再聊吧。”
齐韵愣住了,显然没料到对话会这样戛然而止:“书遇,我……”
“账我已经结过了。”书遇指了指柜台,“您慢用。”
她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走过席惊年桌边时,她甚至没有看他,只是径直走出了咖啡厅。
席惊年迅速合上电脑,起身跟了出去。
秋日的阳光有些刺眼。书遇走出咖啡厅,站在人行道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有汽车尾气的味道,有路边小吃摊传来的油烟味。
席惊年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
过了很久,书遇才轻声说:“我之前就知道了,只不过现在听她亲口告诉我,还是很难过。”
席惊年侧头看她。
“我一直以为那是妈妈的同事。”书遇的声音很轻,像是随时会飘散在风里,“直到二十岁那年,在宿舍和室友聊起小时候的事,我才突然明白那天下午发生了什么。”
她转过头,看着席惊年,眼睛很亮,但没有眼泪:“你说,人为什么要活得这么复杂呢?”
席惊年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然后又收回。这是一个克制而尊重的动作,像是在确认她的存在,又像是在给予支持。
“不知道。”他老实回答,“但不是你的错。”
书遇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真实:“席惊年,你有时候说话还挺中听的。”
“只是有时候?”席惊年挑眉。
“大部分时候都很欠揍。”书遇说,语气轻松了些。
两人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没有目的地。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走过一个街角时,书遇忽然停下脚步。路边有一家老式的文具店,橱窗里摆着各种笔记本和钢笔。她盯着看了一会儿,轻声说:
“我爸送我的第一支钢笔,就是在这种店里买的。十岁生日礼物。”
席惊年安静地听着。
“蓝色的,笔帽上刻着我的名字。”书遇继续说,“我用那支笔写完了整个小学的作业。后来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她说完,转身继续往前走。席惊年跟在她身边,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又走了一会儿,书遇说:“我不恨她。”
“嗯。”
“也不恨我爸。”
“嗯。”
“我只是……”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很难过。为所有人难过。”
席惊年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汽车鸣笛声此起彼伏,但在这个瞬间,这一切都像是背景音。
“书遇。”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认真,“你可以难过。这很正常。”
书遇看着他,眼睛微微睁大。
“你不需要急着原谅谁,也不需要急着理清所有情绪。”席惊年说,“你有权利为这些事难过,也有权利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的话很简单,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甸甸地落进书遇心里。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过了几秒,又抬起头,眼睛还是亮晶晶的,但这次,眼眶微微泛红。
“走吧,回酒店。”她说。
“好。”
两人并肩走在秋日的街道上,阳光透过梧桐树的枝叶洒下来,在柏油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过去依然沉重,但至少在这一刻,有个人陪她一起往前走。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