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饮之上,杨昭虽含笑应和着宗亲们的寒暄,目光却时时落在我身上。见我杯中酒浅,便不动声色地示意侍婢添满;席间布菜,指尖掠过满桌珍馐,总拣些我偏爱的清淡菜式,稳稳置于面前的玉碟之中。这般不着痕迹的体贴,落在旁人眼里,免不了惹来无数艳羡的眸光。
正谈笑间,杨烁端着酒盏踱步而来,唇角噙着促狭的笑意:“二哥与二嫂当真恩爱缱绻,这般琴瑟和鸣的光景,可羡煞了我们这些旁人,只是听闻前些日子太子府中玉夫人小产是二嫂养的二黄所致,畜生就是畜牲,你看吧不是家养的亲手带大的果然容易伤人。”
我自是猜到他今日这般殷勤的缘由。
上次楚青衡来访,为的正是两国通商的差事。这差事明面上是为两国增益,暗地里却是个泼天的油水局——但凡能从中分一杯羹,后半辈子便再无衣食之忧。杨烁这厮眼馋已久,早早就动了心思盯上这肥缺。他不仅想拉拢城中首富刘茂联手竞标,更是不惜斥巨资,想要买通兰鄀的使臣。
楚青衡是何等精明通透的人?杨烁几番设宴拉拢,他怎会看不出对方的心思?不过是碍于杨烁五殿下僚属的身份,不好直接拂了颜面罢了。若非看在五殿下的薄面,楚青衡怕是连敷衍都懒得敷衍他。
那夜,一箱箱金银珠宝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抬进了使馆。杨烁拍着胸脯,对着楚青衡一口一个“楚大哥,楚大哥”地许诺,言称事成之后,另有重谢。可他万万没想到,次日楚青衡便将这笔银两悉数运往边关,尽数救济了那些被战火与饥荒逼入绝境的穷苦百姓。
事后,杨烁胸有成竹地等着通商差事落到自己头上。谁料圣旨一下,钦点的主事人竟是杨昭。他气得脸色铁青,几乎要滴出墨来。
待他气势汹汹地找上门去对峙,楚青衡却从头至尾,都不曾承认收过他分毫。末了,还大言不惭地逼他拿出证据。
这般龌龊的勾当,杨烁又怎敢留下半分把柄?最后钱花了,事没办成心中自然恼怒的很。今日想必就是为了出这口恶气。
我笑道:“三弟这话说的倒是带些偏见了,即便的家养的那你对它再怎么好又能怎样,它不还是说翻脸就翻脸。”
杨昭抬手与他轻碰杯沿,琉璃盏壁相撞,溅起细碎的酒花,眼底漾着浅淡的笑意:“夫妻之间,本就该彼此照拂,算不得什么。”话锋一转,他似笑非笑地睨着对方,“倒是听闻三弟府中近日新添了一批乐伎整日乐不思蜀?你也老大不小了,总该收收心成家立业。乔大人家的千金对三弟心悦已久,你若是中意,今日孤便斗胆向父王提一句,将乔家姑娘指给你做王妃,如何?”
我垂首掩去唇边忍俊不禁的笑意,暗忖杨昭这一招当真是损得厉害。那乔家嫡女乔娇娇,论容貌身段、诗词才情,在京中贵女里都是一等一的出挑。只可惜乔家早前出了桩塌天的祸事,本以为风波渐平,谁曾想祸不单行——乔娇娇竟在寺庙中私会外男,被人撞破了正着。而这个外男大家都知道是谁,只不过都是心照不宣的没有说出口,经此一事,先前踏破乔家门槛的求亲公子哥,瞬间避之唯恐不及。也是从那时起,乔大人的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缠绵病榻,连早朝都三日两头地告假,偌大的乔家,竟就此一日日地颓败下去了。
我侧目瞧见杨烁的脸色都是黑的,却只能强忍着心中的怒意带着笑,端起酒盏猛地灌下一大口,酒液顺着喉间滑下,才勉强压下那股躁火:“二哥这话说得哪里话,乔姑娘冰清玉洁,才情卓绝,小弟这般顽劣性子,哪里配得上人家?倒是二哥,如今身份不同往昔,说话可得谨慎些,莫要折辱了乔姑娘才是。”
“三弟这话,倒是平白给孤扣上顶‘折辱闺秀’的骂名,这高帽孤可受不起。”杨昭忽然轻笑一声,话语里的温吞瞬间散了大半,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冰润的琉璃盏沿,指腹碾过方才碰撞出的细纹,语气听着依旧平淡,眼神却像淬了冷光的刃,直直落在杨烁脸上,“只是三弟这般为乔姑娘鸣不平,倒让孤好奇——那寺庙里私会的狂徒究竟是何许人也?竟能让乔姑娘自毁名节也闭口不谈。不知道三弟可是知道?”
杨烁握着酒盏的指节骤然收紧,骨节泛出青白的颜色,脸上那点强撑的笑意也险些绷不住。他喉结滚了滚,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慌乱,却又强作镇定地扯了扯嘴角:“二哥说笑了,二哥前面还说小弟新的一批舞伎整日过的乐不思蜀,那日碰巧小弟正在家看家中舞伎跳舞饮酒,也是后来才知道城中有这等事情,只是可惜了乔大人一生清廉,竟然落的如此。”
清廉?听到这个词我实在是忍不住的笑出声,那乔府的庭院以及府中的吃穿用度都快赶上太子府,若不是知道乔一鹏与他私下做的那些肮脏的勾当我还真是信了他的话,我的笑声清清脆脆的,在这满室凝滞的气氛里,显得格外突兀。
满座宗亲的目光唰地一下都落在我身上,连杨昭都侧过头,眉峰微挑,带着几分纵容。我连忙抬手捂住唇,肩头还微微耸动着,眼底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杨烁的脸色本就难看,被我这一笑,更是黑得能滴出墨来,他死死地盯着我,语气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二嫂这是何意?难不成是觉得小弟说错了?”
我捂着嘴,连忙摆手:“没错,没错三弟说的自是没错。”
杨昭倒是贴心,给我倒了一杯茶水推到我的跟前,他抬眼扫过杨烁,眼神骤然锐利了几分,“倒是你府中那些乐伎,仗着是你三殿下府中的人,在前日竟当街欺压百姓,父王昨日还与我提及此事,颇有微词,你若再这般放纵,他日恐有祸事临头。”
这话如同当头一棒,打得杨烁脸色由黑转白。他府中乐伎争宠斗殴的事本想压下来,没成想竟传到了父王耳中,此刻被杨昭当众点破,顿时让他颜面尽失。我瞧着他额角青筋微微跳动,双手攥着酒盏的指节都泛了白,却偏要摆出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二哥教训的是,小弟回头定当好好管束府中下人,绝不再给父王添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