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庙内庄严肃穆,檀香袅袅,供奉着大庆历代先帝的牌位。皇帝与皇后居于主位,楚婧今日穿了一身明黄祭服,脸色依旧苍白,却强撑着精神,脊背挺得笔直。她的目光扫过我时,微微顿了顿,随即移开,没说什么。
祭祀的仪式繁琐而冗长,上香、奠酒、跪拜,一遍又一遍。我跟着杨昭,跪在冰凉的蒲团上,膝盖的疼痛越来越清晰,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浸湿了额前的碎发。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我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身旁的杨昭忽然微微侧过身,不动声色地将大半的重量都揽了过去,低声在我耳边道:“撑住,就快结束了。”
杨昭的体温透过相触的衣袖传过来,他掌心的薄茧轻轻按在我的胳膊上,那力道不重,却足够支撑我摇摇欲坠的身子。我咬着牙,点了点头,抬眼望向殿内的牌位,忽然想起楚婧那日在长宁殿中与我说的话。作为和亲公主,你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那生你养你的那片土地。
午正时分,鎏金铜壶滴漏的水珠恰好坠入下方的承水盘,发出清脆的声响,与殿外隐约的爆竹声交织在一起。按大庆的祖制,本该由皇帝与皇后行最后的献礼,可楚婧的身子越发不如从前,今年便由我与杨昭二人代替。礼部尚书钱永章手持鎏金礼册,声如洪钟地高唱:“献礼——”
我捧着盛满酒浆的玉爵,指尖因用力而泛白。那玉爵触手生凉,杯沿雕刻的云雷纹硌着掌心,却让混沌的思绪清醒了几分。脚下的金砖被香火熏得温热,与先前蒲团的冰凉形成鲜明对比,每一步落下都沉稳有力,仿佛踩在故乡的青石板上。杨昭手持玉帛走在身侧,衣袍下摆扫过地面,无声地与我的裙摆相蹭,那是属于彼此的默契信号。
供桌近在眼前,紫檀木的桌面被擦拭得光亮如镜,倒映出上方排列整齐的牌位。牌位均以阴沉木制成,鎏金的字迹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每一个名字都承载着大庆的百年兴衰。我屏住呼吸,将玉爵举至眉际,我屏住呼吸,将玉爵举至眉际,目光掠过最前排那方刻着“太祖高皇帝”的牌位——传闻太祖当年便是捧着这样一只玉爵,在寒夜里饮尽最后一碗烈酒,率领三千将士踏破北狄大营,才换得如今大庆的这万里河山。
杨昭的动作比我稍缓半拍,却分毫不差地契合着礼典的节奏。他将叠得方整的玉帛轻轻置于供桌左侧的云纹托盘上,指尖拂过帛面绣着的日月山河图,那是大庆最出名的锦绣,耗时三月才绣成的珍品,丝线里掺了极细的金线,在烛火下暗闪微光。
我听见他喉间轻滚出一声极轻的呼吸,与殿内缭绕的檀香交织,随即一同屏息——钱尚书的唱喏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几分肃穆的拖腔:“奠酒——”
我们二人缓缓倾斜玉爵,琥珀色的酒浆沿着杯沿缓缓淌下,落在供桌前的青铜酒樽中,发出“嘀嗒”的轻响,与铜壶滴漏的声音遥相呼应。酒液溅起的细小水花沾在樽口,很快被香火的热气烘干,只留下淡淡的酒香,混着案上摆放的鲜果甜香,在殿内弥漫开来。
“再奠——”
第二杯酒落下时,殿外的爆竹声忽然密集起来,惊得檐下的铜铃叮当作响。钱尚书眉头微蹙,却并未抬头,只是声音更沉了几分。我眼角的余光瞥见殿门处的侍卫微微侧身,将那喧闹隔在门外,殿内依旧是一片庄严肃穆。玉爵中的酒已见了底,我将空爵举过头顶,停留三息,才缓缓放下,动作间衣袍的广袖扫过供桌边缘,带起一缕极细的香灰,却在落地前被穿堂而过的微风卷走。
“礼毕——”
钱尚书的声音落下时,铜壶滴漏恰好又落下一滴水珠,清脆的声响像是为这场仪式画上句点。我与杨昭一同后退三步,转身面向殿外等候的宗室亲眷,身姿依旧挺拔。此时殿外的阳光恰好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落在我胸前的银锁上——那是临走前母后亲手为我打造的,锁身上刻着“宛如”二字。阳光折射出的光点落在供桌的牌位上,鎏金的字迹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本以为这场肃穆的祭典终要落下帷幕,我也能借着礼毕的间隙松一口气,可一声压抑的闷咳从主位龙案之侧骤然响起。
紧跟着,是杨文那一声带着颤音的“阿婧”,如同一块巨石投入静水,瞬间击碎了太庙殿宇里凝滞的庄重。
我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抬眼望去——只见楚婧那原本如青松般挺直的脊背,竟毫无预兆地狠狠一弯,一双素手死死按住胸前绣着十二章纹的明黄祭服,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出骇人的青白。她素来莹白的脸颊上,霎时间漫开一层诡异的潮红,像是雪地里燃着的一簇残火。先是一缕暗红的血线,顺着她紧抿的唇角缓缓溢出,紧接着,一口温热的鲜血毫无预兆地喷涌而出,溅落在身前的青玉案几上,将那卷用朱砂誊写的祭祀祝文,染得一片刺目通红。
“传太医!快传太医!”
杨文带着颤抖的怒吼声陡然炸响,震得殿顶的琉璃瓦片似是都在微微颤动。侍卫们如离弦之箭般往殿外疾奔,凌乱的脚步声、亲眷们压抑不住的抽气与低语,将太庙本应长存的庄严肃穆,撕扯得支离破碎。
“无妨……”
楚婧的声音轻得像一缕将要散去的烟,却偏生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她艰难地抬起手,用袖口拭去唇角的血迹,染了血的指尖划过洁白的素绸,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痕。“今日祭祖……臣妾身为一国之母……断不能……失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