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素白的缟素便覆满了整座皇城。皇宫之内朱红的宫墙被缠上了白绫,往日里悬着的宫灯尽数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盏盏素色的纸灯,风一吹,灯影摇曳,竟像是无数亡魂在夜色里低语。
京中百姓皆知,孝贤纯皇后是陛下心尖上的人。
当年她自兰鄀远嫁而来,当年只是一袭月白裙裾就惊艳了整个大庆的都城;她执掌六宫数十载,宽严相济,从未有过半分错处;她当年助当年陛下登上龙椅却因孟家一案郁结于心,痛失腹中次子,损了身体的根本,当年太子虽然不是己出,但是她却待若亲子——这些往事被百姓们口口相传,添了几分传奇,也多了几分唏嘘。
国丧的规制,严苛得近乎苛刻。钱用章更是自开始筹备宗祀祭礼的那一日起,他便日夜操劳,大大小小的事宜他都要亲自过一遍才肯放心,这一来二去的就近一个多月都未曾睡上一个好觉,眼下皇后又突然暴毙,事情事发突然,皇后身为一国之母平头百姓自然是比不得,别说那丧葬之礼极为繁杂,礼制规格更是一大堆,那原本就稀疏的几根黑发已经彻底发白。
按照帝王后妃的最高规制,楚婧的灵堂设在长宁殿,殿内烛火通明,却驱不散那深入骨髓的寒凉。灵柩停放在殿中央,由整块金丝楠木打造,棺椁周身雕刻着缠枝莲纹,镶嵌着明珠翡翠,庄重而华贵,却也难掩此刻的死寂。灵前摆放着楚婧的牌位,上书“孝贤纯皇后之位”,牌位前青烟袅袅,供桌上的瓜果点心新鲜依旧,却再无人能动用分毫。
朝中百官身着斩衰,每日辰时准时入殿哭灵。他们排着整齐的队伍,从长宁殿外一直延伸到宫门口,低低的呜咽声此起彼伏,却无一人敢高声喧哗。杨文一身素衣,长发未束,亲自守在灵柩旁,连日来未曾合眼,眼底的红血丝浓重如网,原本沉稳的身形也瘦削了几分,唯有那双眼睛,望着灵柩的方向,始终带着化不开的悲恸与眷恋。他不再是那个说一不二的帝王,只是一个失去了挚爱之人普通的丈夫。
宫娥内侍们往来穿梭,脚步轻盈,动作肃穆,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他们手中捧着香烛、纸钱,或是擦拭着殿内的器物,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哀戚之色。长宁殿的梁上悬挂着长长的白绫,随风轻轻晃动,像是在为这位逝去的皇后送行。
皇宫之外,孝贤纯皇后逝世的消息传至市井那日,临街的酒肆歇了业,绸缎庄的幌子摘了下来,连平日里嬉闹的孩童都被家中长辈拘着,不敢高声言语。家家户户门前都挂上了白幡,素色的布条在寒风里簌簌发抖,像是满城都在垂泪,唯有各处寺院道观响起的轮回转世的诵经声,绵长而哀婉,弥漫在整座京城的上空
不少百姓穿着素色的衣裳,手持香烛,前往宫门外的祭拜点焚香祈福。有年长的百姓想起皇后执掌六宫期间,轻徭薄赋,体恤民情,常常派人接济城中的贫苦人家,忍不住红了眼眶,低声念叨着:
“这么好的皇后啊,怎么就这么走了……”
“是啊,不是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吗,为什么要让楚皇后这么好的一个人年纪轻轻便去了呢。”
更有兰鄀来的客商,听闻故土的公主、大庆的皇后离世,特意备上厚礼前往祭拜,想起皇后远嫁他乡,一生操劳,最终却未能落叶归根不由得悲从中来,哭声愈发真切。
三日后,是大殓之礼。
天还未亮,宫门外便已聚满了百姓。他们自发地跪在雪地里,从朱雀门一直排到承天门,密密麻麻的人头,竟一眼望不到尽头。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却没有一个人肯挪动半步。
时辰一到,哀乐声起。天色瞬间阴沉,寒风呼啸,仿佛连上天都在为这位皇后哀悼。送葬的队伍绵延数十里,前面是手持幡旗、吹奏哀乐的仪仗队,哀乐声凄婉动人,听得人肝肠寸断。紧随其后的是捧着皇后灵位的内侍,再往后便是由数十名壮汉抬着的金丝楠木棺椁,棺椁上方覆盖着明黄色的锦缎,锦缎上绣着日月星辰、龙凤呈祥的图案,彰显着皇后的尊贵身份。
杨文走在最前,他没有乘辇,一步一步,走得极慢。他的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孤寂,像是一座骤然被抽去了魂魄的孤山。杨昭身着素衣,紧随在杨文身侧,神色肃穆,眼底带着难以掩饰的悲伤。我穿着淡素的衣裳,站在女眷的队伍中,看着这浩浩荡荡却又悲戚无比的送葬队伍,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
街道两旁,挤满了前来送行的百姓。他们纷纷跪倒在地,对着棺椁叩拜,不少人泪流满面,口中不断呼喊着“皇后娘娘一路走好”。我望着那片攒动的人头,有女子,有老妇,有稚子也鬓边白发的老妪、他们一个个冻得发紫的脸颊,却依然要坚持送葬这最后一程,我忽然明白,楚婧这一生除了自己,她从未负过大庆,亦从未负过百姓。
寒风卷着地上的纸钱,在空中打着旋儿,像是无数只白色的蝴蝶,陪伴着楚婧的灵柩前往皇陵。皇陵位于京城郊外的龙脉之地,依山傍水,风景清幽。楚婧的地宫早已按照旨意修缮完毕,与杨文的地宫相邻,正如杨文承诺的那般,往后岁岁年年,他们都能相伴相守。灵柩抵达皇陵后,按照礼仪完成了入葬仪式,随着地宫大门缓缓关闭,这位受到两国人敬仰的兰鄀公主、大庆皇后,终于在此长眠。
地宫大门闭合的沉闷声响还在山谷间回荡,周遭的哀戚氛围却未减分毫。百官仍在按礼制叩拜,百姓们的啜泣声断断续续,与呼啸的寒风交织在一起。我站在女眷队伍的前面与杨昭并肩,指尖冻得发僵,侧目时正巧瞥见的那抹躲在树后的身影——是萧恒。
我扯了扯杨昭的袖子示意他朝那边看去,再转身时却发现那棵树下连个人影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