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婧的气息又弱了几分，连睁眼都似耗尽了全身力气，她望着杨文，眸中是化不开的缱绻与牵挂：“臣妾想求陛下，待臣妾去后，将臣妾的骨灰分一半送回兰鄀故土，与我父母葬在一处。另一半，便留在这大庆的皇陵，陪着陛下，陪着昭儿……”

话音未落，杨文的喉间便滚出一声压抑的呜咽。他素来是说一不二、威严自生的帝王，此刻却像个无助的孩童，紧紧攥着楚婧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连声音都在发颤：“好，孤答应你，都答应你。孤让最好的工匠打造棺椁，一半盛着你，送回兰鄀，让你伴着故土的风；一半留在皇陵，与孤的地宫相邻，往后岁岁年年，孤都陪着你。”

“只是，还是没有得到阿轩的谅解，不知道到了地下，月姐姐会不会怨我。”

“要怪也是怪孤，你说你这个倔脾气把自己逼的身体都垮了，还失去了我们唯一的孩子，你说你何必与自己置气，孟大哥的事情是孤的错，若是当年你为了孤.....”杨文没有讲话说下去，只是那叹出来的气息满是自责。

“臣妾没有怪陛下，臣妾只是怪自己不争气，”她的手抚摸着杨文的脸：“你说，若是当年我们能一直向初识一样一直过下去，没有战争，没有利益，没有立场那该有多好。”说到这里，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只有一下便又黯然失色，“最后臣妾想求陛下放过阿轩，那是月姐姐和孟大哥留在世上唯一的骨肉。”

杨文哽咽的点点头，楚婧闻言，像是完成了一件什么重大的事情一般，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她缓缓转头，看向我与杨昭相握的手，指尖轻轻点了点我们交握的地方：“婉如，昭儿……你们要好好的……”

说完这句话，她的手便轻轻垂了下去，搭在杨文的臂弯上，眼睛缓缓闭上，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如同沾了晨露的蝶翼，再也不会颤动了。殿内静得可怕，只剩下杨文压抑的抽气声，还有窗外寒风掠过檐角铜铃的轻响，哀婉得让人心碎。

我下意识地往杨昭身边靠了靠，他反手将我紧紧搂住，他掌心的温度带着几分颤抖，却依旧给了我十足的安稳。我死死攥着杨昭的衣袖，指节泛白，连带着牙齿都在轻轻打颤。那袖口的锦缎被我揉得皱巴巴的，像我此刻乱作一团的心绪。

杨文抱着楚婧的身子，一动不动，仿佛一尊被寒气冻住的石像。他垂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眉眼，只有那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声，一声一声，撞在殿宇的青砖上，又弹回来，刺得人耳膜生疼。

长芳公主……母亲口中卓然不凡的长芳公主，终究还是落了这样的结局。

我闭上眼，脑海里全是第一次嫁到大庆时候初见时的光景。我记得那日桃花开得正好，她穿一身月白襦裙，站在太子府的那一棵桃树下，桃花开的正艳，她说：你与你的母后极为相似，但是性格却不一样。

那时候我心中便想这话真奇怪，我是出生在母亲的肚子里，自然与母亲长相相似，后来我才知道她这是想家了，想兰鄀。

良久，杨文才缓缓抬起头，声音沙哑却依旧带着帝王的沉稳：“传旨，皇后楚氏，温婉贤淑，辅佐六宫，功绩卓著，追谥‘孝贤纯皇后’。择吉日入葬皇陵，另....”他声音哽咽，语气满是不舍，“备一份骨灰，送往兰鄀楚家。”

殿外的内侍领旨退下，脚步声渐行渐远。杨文又垂眸看向怀中的楚婧，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动作温柔得仿佛在对待稀世珍宝：“阿婧，孤记得你说的江南兰草，明日就派人去寻，种满长春宫的庭院。等孤处理完朝中诸事，便来陪你说话。”

我与杨昭悄悄退了出去，将这最后的时光留给了这对相守半生的帝王夫妻。走出长宁殿时，寒风迎面吹来，带着冬日的凛冽，这一天是大年初三，本该是阖家欢乐，幸福团圆的日子。

车缓缓驶回太子府，车内一片死寂。杨昭紧紧握着我的手，掌心的薄茧轻轻蹭过我的指尖，带着刻意放缓的安抚。我蜷缩在角落，身体不住地颤抖，杨昭见状立刻将我搂入怀中，眉头紧锁：“可是哪里不舒服？”

我摇摇头。

他轻轻拍着我的后背，温声安慰：“是吓到了？”

我仍是摇头。

他重重叹了口气，语气满是担忧：“若是有半分不适，一定要立刻告诉孤。”

我点点头，“杨昭，我想回我的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