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昭依了我。
夜里,我躺在床榻上又是被梦中的一袭红衣少女惊醒,其实我很少做噩梦的,可是自从来到大庆之后,我总是隔三岔五的做噩梦,而且每次都是同一个梦,我随手拿了半瓶剩余的酒刚出房间门便看到院子桐树下站着一个身影,月色透过稀疏的桐树枝桠,洒下斑驳的清辉,将那道身影拉得颀长。风卷着残雪的凉意掠过衣襟,我握着酒壶的手指微微一僵,才看清那站在桐树下的人,竟是杨昭。
他身上还穿着白日里的常服,只是外罩了一件厚厚的披风,想来是守在这里许久,夜寒侵体,肩头落了薄薄一层白霜。听见我的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眸中带着未散的担忧,见我只穿着单薄的寝衣,眉头瞬间蹙起:“夜里寒凉,怎么不多穿件衣服就出来了?”
我没有回答,只是握着酒壶走到他身侧,仰头便往唇边倒了一口。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烧得人眼眶发热,却也驱散了几分梦中的惊惧与寒意。“你怎么在这里?”我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知道你心绪不宁,怕你又做噩梦,便守在这里。”杨昭的声音放得极轻,目光落在我苍白的脸上,满是疼惜,“刚又梦到不好的了?”
我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酒,转身坐在秋千之上,那是杨昭上次找人修缮小院时,特意找人做的,“杨昭,”我抬起头,声音轻得像耳语,“从前总听人说,帝王家最是无情。可今日见陛下与母后,才知并非如此。”
杨昭闻言:“帝王家多的是身不由己,可人心底的情,从来由不得自己控制。父皇与母后,只是被江山社稷绊住了太多脚步。”
“我从前不懂,总觉得深宫之中,只有算计与权衡。可今日见母后临终前的牵挂,见陛下那般失态的悲恸,才明白他们也有这般刻骨的深情。”
杨昭低头看我,眸中带着浅浅的暖意:“父皇与母后的情分,在这深宫之中实属难得。当年母后为了父皇甘愿从兰鄀远嫁而来,而父皇为了她,力排众议,将凤印交予她执掌六宫,多年来从未有过半点猜忌。母后也将六宫打理得井井有条,为父皇免去了诸多后顾之忧。他们二人,是夫妻,亦是知己。”
酒液在胸腔里灼烧,却怎么都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楚婧临终时的模样在脑海中挥之不去,那垂落的手,未干的泪珠,还有杨文压抑的呜咽,都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心口。“杨昭,你说生命怎么这么短?”我望着头顶疏朗的星空,声音有些飘忽,“明明前些日子还在一起说说笑笑的人,今日之后便阴阳两隔了。”
杨昭沉默着,抬手替我拢了拢披风的领口,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我的脖颈,带着他掌心的温度,让我微微一颤。“世事无常,聚散终有定数。”他的声音里也带着几分怅然,“我们能做的,唯有珍惜眼前人。”
我转头看向他,月色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平日里沉稳锐利的眼眸,此刻盛满了温柔与担忧,竟让人心头发烫。酒意渐渐上涌,眼前的人影微微晃动,连日来的惊惧、悲伤与不安,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我忽然觉得此时一个人呆在异国他乡竟然是无比孤单,心中老想抓住点什么可是偏偏什么都抓不住。
我抬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指尖蹭过他微凉的皮肤。杨昭的身体一僵,眸中的情绪骤然浓烈起来,像是被点燃的星火。他没有动,只是定定地看着我,呼吸渐渐有些急促。
酒意模糊了理智,也放大了心底的依赖。我微微踮起脚尖,凑近他的脸,鼻尖相触的瞬间,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混杂着夜寒的清冽。不知是谁先动了手,下一秒,他温热的唇便覆了上来。
那吻带着几分急切,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辗转厮磨间,酒意与情意交织,让人沉沦。我下意识地抬手环住他的脖颈,将自己更贴近他一些,仿佛要将所有的不安都倾泻在这亲吻里。
可就在双唇交织得愈发缠绵时,脑海中却又突然跳出来楚青云的身影,酒意瞬间醒了大半,我猛地用力,一把将杨昭推开。力道之大,让我自己都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靠在桐树干上才稳住身形。胸口剧烈起伏着,脸颊滚烫,心脏却像是被冰水浇过,凉得发颤。
杨昭也被我推得后退了一步,眸中的情意还未散去,带着几分错愕与茫然,怔怔地看着我。“婉如?”他轻声唤我的名字,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蛊惑。
我撇过头去,不看他,寒冬的风此刻也将我的醉意吹散一半:“母后刚逝,你身为儿子理应守孝尽礼,恪守规制,更应为其守丧百日,眼下还在国丧期间,
我们二人刚刚行为视为不孝。”
他往前走了一步,似乎想靠近我,却又在半途停住,终究只是站在原地,轻声道:“夜里风冷,我送你回房好好休息一下,等礼部那边准备好了,我派人来接你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