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檐角滴落的雪水,悄无声息地滑过守孝的三个月。难挨的冬天也这般过去,大庆的春天也是在一夜春风里袭来。
府里的素色幔帐撤下那日,秋娘领着下人将正院装点得雅致又喜庆,檐下挂了细巧的红绸灯笼,窗棂上糊了新裁的素色菱纹纸,连案上的茶盏都换了成套的霁青瓷。我坐在镜前,看着秋娘替我梳了个简单的垂鬟分肖髻,只簪了支羊脂玉簪,素净却也透着几分温婉。
“太子妃今日瞧着气色真好。”秋娘替我理了理衣襟,笑得眉眼弯弯,“守孝这三个月,殿下日日往您这儿跑,便是夜里歇下,也只是在软榻上和衣而眠,这般敬重礼法,又这般疼惜您,真是难得。”
我脸颊微微发烫,想起这三个月的朝夕相处。杨昭纵使再忙,夜里也定会回正院来,他从不在我房里久留公务,大多时候只是坐在床边,听我说些府里的琐碎,或是沉默地看着我绣帕子,直到我撑不住睡去,才轻手轻脚地挪去软榻。
这般克制的亲近,倒比那些热烈的纠缠更叫人心安。
入夜后,秋娘端来两盅温热的莲子羹,笑着说是御膳房赏下来的,特意加了安神的百合。我和杨昭对坐着喝完,没一会儿,便觉眼皮发沉,浑身都透着股懒洋洋的倦意。
“怕是累着了。”杨昭的声音也带着几分喑哑,他伸手扶我,指尖触到我的手腕,烫得惊人。
我晕乎乎地靠在他怀里,只觉他身上的松木香混着淡淡的酒气——方才那莲子羹里,竟被秋娘掺了些薄酒。
这秋娘,竟是故意设了这么个局。
杨昭显然也察觉了,低笑一声,那笑声震得我耳膜发痒。他打横抱起我,脚步沉稳地走向拔步床,帐幔被他伸手放下,流苏轻晃,隔绝了外间的所有光影。
“秋娘仗着自己是府中老人,如今这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他的声音贴着我耳畔落下,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纵容,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惹得我一阵轻颤。
我埋在他颈窝里,指尖攥着他的衣襟,心跳得像擂鼓。成婚一年半,这是我们第一次这般亲近。他的吻落下来时,带着雪后松枝的清冽,又藏着压抑了许久的滚烫,小心翼翼,却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洒下一地朦胧的银辉。帐内烛火摇曳,映着他眼底翻涌的情愫,褪去了平日里的冷硬,只剩下化不开的温柔。
那一夜,红烛燃尽,蜡泪堆积,衾枕间的暖意,迟迟不散。
第二日醒来时,阳光已经爬上了窗棂。我侧身躺着,看着身旁熟睡的人,他平日里紧绷的下颌线柔和了许多,长睫覆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我忍不住伸手,轻轻描摹着他的眉眼,指尖刚触到他的唇角,便被他一把捉住。
“醒了?”他睁开眼,眸色深邃,带着刚睡醒的惺忪,却笑得狡黠,“这下,可没得耍赖了。”
我脸颊一红,缩回手,却被他揽进怀里。他的胸膛宽阔而温暖,隔着薄薄的寝衣,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沉稳的心跳。
“往后,终于再也不用隔着软榻睡觉了。”他低声说,下巴抵着我的发顶,声音里满是餍足的喟叹。
这般安稳静好的日子,却只过了不足半月,便被一道八百里加急的捷报,生生撕碎。
五月初,郭炎武大胜北狄,斩敌三万,收复三座城池,班师回朝的消息传进京城那日,满城百姓涌上街头,欢呼之声震天动地。唯有太子府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像一张无形的网,悄无声息地收紧,压得人喘不过气。
大庆上下无人不知,郭炎武能有今日的赫赫威名,全靠当年苏丞相的知遇之恩。昔日,郭炎武不过是街头一个吃不饱饭的乞儿,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偏生有股不服输的韧劲。巧就巧在那日,苏丞相微服出巡,正好撞见他为护一个老乞丐,硬生生和几个地痞打得头破血流。明明被按在泥地里,浑身是伤,脊梁骨却挺得笔直,眼神里的倔强,半点未折。苏丞相驻足看了半晌,忽而朗声笑道:“好个有血性的小子!”
就这样,乞儿郭炎武被苏丞相领进了相府,收作义子。苏丞相不仅教他读书写字、治国方略,更将毕生所学的兵法谋略倾囊相授。在相府的那些年,苏府上下,待他如至亲骨肉。而苏蓉荣,便是那个被他捧在手心里,看着长大的小丫头。
后来边境告急,狼烟四起,他自请从军,奔赴沙场。苏丞相更是亲自送至城外,临别时拍着他的肩,道一句“此去当建功立业,不负家国”。这一去,便是三年。三年里,他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兵,凭着一身悍勇与谋略,凭着累累战功,一步步擢升为大将军,在沙场上杀出了赫赫威名。后来苏丞相又亲自为他张罗婚事,看着他娶妻生子,妥妥将他看作了亲儿子。
苏丞相去世的消息传入军中那日,他不顾军令阻拦,星夜兼程往回赶,途中更是跑死了三匹战马,才堪堪赶上最后的出殡之日。灵前长跪,他哭得像个孩子,声声泣血。
苏相已去,他一人在外,最放心不下的,便是那个他从小护到大的苏蓉荣。他知晓蓉荣心悦杨昭多年,便索性豁出半生功名,求了皇上,让苏蓉荣以假死脱身,换了“郭瑶”的身份,以郭家嫡女之名,嫁入东宫为侧妃。他更是在金銮殿上立誓,只要郭瑶在大庆一日,他便守着大庆的万里河山一日,绝不叛离。
当然,这些尘封的往事,都是后来杨昭在我耳边,一字一句慢慢讲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