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娘将醉仙酿与金疮药送出去的消息，半个时辰后便传了回来。听说苏蓉荣当着杨昭的面便打开了醉仙酿，至于金疮药他连问都没有问。

我挥了挥手，让传话的仆从退下，转头看向窗外。

夜色渐浓，太子府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晕开一片朦胧，唯独通往净荷院的那条路，灯火璀璨得扎眼。丝竹之声隔着风飘过来，夹杂着女子的娇笑与男子的朗笑，声声入耳，像是一把钝刀子，一下下割着人心。

杨昭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就算是他爱我，爱的海誓山盟，天崩地裂，可那又怎样，他还是大庆的太子，是大庆未来的君王，权衡利弊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更何况，我今日已经这般试探了他的态度足以说明一切。郭炎武刚回朝，正是他需要拉拢郭家势力的时候，苏蓉荣能借着这场宴席，将他留在净荷院，他纵使心知肚明，也不会拂了郭家的面子。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心口便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人喘不过气。我抬手按住胸口，指尖微微发颤。腹中的孩子似是又醒了，轻轻踢了一下，力道不大，却让我紧绷的神经微微松缓，我轻笑一声，指尖划过孕腹。

小桃敷了金疮药，脸颊依旧肿着，她端来一碗燕窝粥，轻声劝道：“公主，夜深了，您多少用些，好歹顾着腹中的小殿下。”

秋娘端来一盏热茶，递到我手中：“公主，殿下心里是有您的，只是眼下朝堂之事棘手，他也是身不由己。”

我捧着热茶，温热的瓷壁熨着掌心，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

“身不由己？”我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唇边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可是谁又不是呢？

秋娘沉默了，垂着头，眼底满是心疼。

夜色越来越沉，净荷院的欢声笑语渐渐歇了，取而代之的是隐约的觥筹交错声。我坐在软榻上，一盏接一盏地喝着茶，茶凉了，便让小桃重新换过，直到后半夜，茶盏里的水汽氤氲着，模糊了视线。

窗外的梧桐叶落了一地，月光透过窗纱，洒下一片清辉，将我的影子拉得老长。腹中的孩子安静了许多，许是累了，只是偶尔轻轻动一下，像是在安慰我。

我抬手抚着孕腹，轻声道：“宝宝，你看，这大庆的夜，可真长啊，若是此时在兰鄀，你的祖父祖母舅舅都会过来陪你说话。

兰鄀的秋夜，可没有这般凉。”我指尖轻轻摩挲着锦缎绣纹，声音轻得像一阵风，“那时庭院里种着满株的桂树，这个时节该是香得满园都绕不开了。你祖母会摘了最新鲜的桂花，酿一壶甜酒，再做些桂花糕，你祖父便抱着你，坐在桂树下讲征战的故事。你舅舅最是疼人，定会寻来最软的皮毛，给你做小垫子，怕你坐得不舒服。”

说到这里，喉咙忽然发紧，鼻尖也泛了酸。我偏过头，望着窗外那轮孤零零的明月，眼眶终究是热了。兰鄀的月亮，似乎总比大庆的要圆些、亮些，也暖些。

后半夜我终究是撑不住，伏在软榻上浅浅睡去，梦里皆是兰鄀桂花香，还有祖父低沉的故事声。再次醒来时，天已蒙蒙亮，窗纱外透着几分青白，庭院里的梧桐叶上还沾着晨露，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几片。

小桃见我醒了，连忙上前伺候我梳洗，又端来温热的清粥。我胃口不佳，只抿了两口便放下了汤匙，指尖依旧习惯性地覆在孕腹上，感受着腹中微弱的动静。

不多时，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伴随着仆从恭敬的问候：“殿下安。”

我的指尖微微一顿，抬眼望去，杨昭已掀帘走了进来。他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束着玉带，长发用玉冠束起，褪去了昨夜宴饮的喧嚣，多了几分清俊沉稳。只是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想来昨夜在净荷院并未歇息好。

“醒了？”他开口，声音带着些许晨起的沙哑，径直走到我面前，目光落在我脸上，又缓缓下移，定格在我的孕腹上，神色柔和了几分，“昨夜睡得可好？”

我没有起身，只是微微垂着眼，语气平淡无波：“托殿下的福，还好。”

这疏离的态度让杨昭的眉头轻轻蹙了一下，他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秋娘连忙奉上热茶。他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轻轻摩挲着杯壁，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问出了口：“昨夜你让秋娘送来的东西，醉仙酿蓉荣很是喜欢，只是那金疮药……是给谁用的？”

我抬眸看他，他的眼神坦诚，似乎真的只是单纯询问。可我心里清楚，以他的心思，昨夜秋娘离开后，定然早已查清了前因后果，此刻发问，不过是想看看我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