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终究还是闹到了陛下杨文面前。
自从楚婧病逝之后,杨文便鲜少插手朝堂诸事,大半时日都消磨在这佛堂之中,抄经念佛,不问尘嚣。
我们几人跪在佛堂中央,面前端坐着一尊慈眉善目的观世音菩萨。我犹记这座佛堂的由来——那是我嫁给杨昭不久后,楚婧忽然缠绵病榻。这一病便是两月有余,大庆宫中的御医轮番诊治,却都束手无策,药石罔效。楚婧躺在床榻上,一日比一日消沉,到最后连睁眼的力气都快没了。杨文急得满嘴燎泡,遣人四处寻访名医,却始终一无所获。
后来不知从哪里来了个江湖半仙,衣衫褴褛,眼神却灼灼发亮,三番五次非要闯入太子府,口口声声说有法子医治当今皇后。杨昭最不信这些旁门左道,几次将人赶走,那人却如附骨之疽,次次折返。杨文在宫中听闻此事,已是山穷水尽,只能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思,传旨让他进了宫。
那半仙见到楚婧,掐指一算,眉头紧锁,说她并非寻常病痛,而是身缠重怨,被冤魂缠缚,唯有建造佛堂,供奉观世音菩萨,日夜香火不断,以菩萨的慈悲之力驱散怨气,方能痊愈。
杨文身为一国之君,心中原是不信这世间鬼神之说的,可事到如今,各路名医都束手无策,这法子好歹算是一线生机,终究还是动了心。他当即下令,在宫中僻静处选址建佛堂,又让那半仙画了一幅观世音画像,重金请能工巧匠照着画像打造了这尊佛像,供奉在佛堂正中。
自那以后,佛堂便整日香火不绝,杨文更是每日亲临,虔诚跪拜。说来也奇,佛堂建成不过半月,楚婧的病情竟真的渐渐好转,不出一月,便已能下床行走。后来杨文派人四处寻访那游医的踪迹,那人却早已如人间蒸发一般,杳无音讯。
只是那时我只当是巧合,如今再跪在这佛堂中,望着菩萨那双似能洞悉三界众生的眼睛,才觉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节节攀升,浸透四肢百骸。膝盖下的青石板凉得刺骨,却远不及心底的万分之一寒凉。我能感觉到身旁的人都在微微颤抖,每个人的呼吸都压得极低极低,像是怕惊扰了佛堂里的梵音静谧,更怕惊扰了菩萨眼中那份洞穿一切的清明。
杨文闭着双目,端坐在蒲团上一言不发,周身的沉寂,让佛堂里肃穆压抑的氛围愈发浓重,仿佛连空气都凝成了冰。香烛燃烧的青烟袅袅升腾,模糊了佛像慈悲的轮廓,浓郁的檀香呛得人嗓子发痒,却无人敢抬手咳一声。
终于,郭炎武按捺不住,率先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懑:“求陛下为小女做主!蓉荣虽非臣的亲生骨肉,却是臣看着她从三岁稚童长成如今这般亭亭玉立的模样。陛下既已恩准蓉荣以郭家长女的身份嫁入东宫,今日小女受的这份屈辱与伤害,陛下理应还小女一个公道!”
“郭将军。”我抬眸看向御座方向,声音清冷,字字清晰,“本宫还是那句话,若是想定小桃的罪,便请拿出实打实的证据。春杏是你郭家的奴婢,她的话本就偏袒你家,岂能当作铁证?否则,别说今日本宫不应,恐怕连我们身前的菩萨,都不会应。”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郭炎武气得脸色涨红,指着我的手微微发颤,“你分明是嫉妒蓉荣这几日深得太子殿下恩宠,又怀了龙嗣!”
“嫉妒?”我闻言,忍不住冷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讥诮,“郭侧妃不过是个侧室,我身为太子妃,身份地位远在她之上,何须嫉妒于她?更何况,我腹中也怀着皇家血脉,难道我会为了嫉妒一个侧妃,拿自己身边人的性命去冒险吗?”
这场争执你来我往,一时之间竟难分高下。杨文终于缓缓睁开眼,抬手摆了摆,打断了我们二人的唇枪舌剑:“早些日子,蓉荣这孩子的身子便不算康健。孤记得当时为她诊治的齐太医曾说过,蓉荣身子底子薄弱,恐难生育,即便是有幸怀上,也极易小产。这次的事情,孤也知晓了个大概。小桃这丫头,孤虽然不曾深识,但太子妃的性子与为人,孤却是一清二楚,断然不会做出这等伤天害理的事情。”
他话音稍顿,指尖轻轻敲击着身侧的案几,眉宇间拢着几分沉郁:“小桃虽说是护主心切,可终究也是闯下了祸事。听说郭将军带着慎刑司的李朝,一同前往太子府问罪,这丫头受了重刑,至今还在昏迷中未醒。皇后病逝没多久,宫中若是再沾染血腥,实为不祥。”
话音落定,殿内静了片刻。郭炎武虽仍面带愠色,却也因“皇后新丧、宫中不祥”这话敛了几分锋芒——他虽疼惜女儿,却也知晓宫廷忌讳,更不敢真违逆君上的心意,落得个不敬先皇后的罪名。
杨文见状,心中已然有了决断,抬眸看向殿外侍立的内侍,朗声道:“传孤旨意——郭将军忠勇护邦,劳苦功高,其女郭氏入宫伴驾,素来恭谨。今逢家事纷扰,孤心有不忍。特赐予郭家良田百亩,坐落于京郊沃土之处,岁岁可享租赋;另赏黄金百两、珍珠一斛、翡翠摆件八件、锦缎二十匹、绫罗绸缎各十匹,以安郭氏之心。”
内侍躬身应下,正欲退下传令,杨文又补充道:“再传旨,着太医院抽调两名医术精湛的太医,前往郭府为郭氏调理身子。至于太子府的小桃,虽有错处,但念其护主心切,且已受重创,免其后续刑罚,送往京郊尼庵静养着人好生照料,待其伤愈,终身不得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