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我并未带小桃回太子府,而是转身去了我的小院。那一夜,我未曾合眼。院里请来的大夫换了一茬又一茬,每一个人从偏房出来时,脸色都凝重得如同蒙了一层寒霜。
“大夫,小桃怎么样了?”
我问了一遍又一遍,得到的却只有一片死寂的沉默。
直到最后一位老大夫摇着头,长叹一声走出院门,一股寒意顺着我的脊梁骨节节攀升,冻得我浑身发颤。可这刺骨的冷,又偏偏被胸腔里翻涌的怒火灼烧着,几乎要将我的五脏六腑都燃成灰烬。
寒意与灼痛交织间,一双手扣住了我的手腕。是杨昭,他的掌心温热,力道却重得像铁钳,要将我的骨头捏碎一般。
可这份暖意,此刻只让我觉得无比恶心。
“放开我。”我一字一顿地说,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
杨昭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眸色沉沉地望着我,竟没有半分松开的意思。
“怎么?殿下如今连我的话也听不懂了吗?”我猛地用力挣扎,想要将手腕抽回来。心口的气血却在这时骤然翻涌,一股尖锐的疼痛猛地从腹部传来,紧接着,眼前便阵阵发黑。耳边的争吵声、劝阻声,仿佛被隔了一层厚厚的棉絮,变得模糊而遥远。
“宛宁!”“太子妃!”
杨昭惊惶失措的呼喊与秋娘的惊叫交织在一起,可我已经没有力气去回应了。身体一软,便直直向后倒去,意识彻底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我不知道自己昏沉了几日,只知道昏聩间,又坠入了那个反复纠缠的梦境。
梦里,我身着大红嫁衣,被困在一片茫茫白雾之中。我不停往前走,往前走,雾霭深处,隐约立着一个男子的背影。我朝着那背影拼命呼喊,声音却像是被大雾吞噬,他与我之间,仿佛隔着万水千山。我想要拨开浓雾看清他的模样,可脚步越是靠近,那背影便越是遥远。
忽然脚下被什么东西一绊,我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那件红嫁衣被雾水浸透,沉甸甸地黏在身上,像是裹了一层化不开的血色。
我撑着胳膊想要爬起来,指尖却触到一片冰凉的丝缎。抬眼望去,那男子的背影竟停住了,就立在几步开外的雾里。玄色衣袍被风掀起一角,露出的侧脸轮廓让我的心猛地一跳。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我哑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喊:“别走……”
他没有回头,只是缓缓抬起了手。那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指腹上似乎覆着一层薄茧,像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眼泪倏然滚落,模糊了我的视线。雾霭却在这时翻涌得更厉害,像是有无数只无形的手,要将我拖进更深的混沌里。
我拼命往前爬,指尖深深抠进冰冷的泥土里,指甲缝里渗出血来。可那玄色的背影,还是一点点变得透明,最终融进了无边无际的白雾中。
天地间只剩下我一人,穿着那件浸透了寒意的红嫁衣,孤零零地跪在白茫茫的雾里。嫁衣上的金线绣纹,在雾中泛着冷寂的光;头上的凤冠珠翠,在细风中轻轻碰撞,发出细碎而凄清的声响。
恍惚间,雾里传来小桃清脆的声音,一声声,一声声,像极了从前在兰鄀的时光。
“公主,这是宫外徐记的栗子糕,您尝尝,可好吃了。”
“公主,小福子又偷吃奴婢给您买的山楂糕了,您总这么纵容他,迟早要让他翻了天。”
“公主,那只小花狸多可爱呀,咱们不如把它抱回宫吧。”
“公主,小桃求求您,就让小桃陪您一起去大庆吧。”
“公主,太子殿下怎能纵容旁人这般欺负你,他如此待您?他实在太过分了!”
“公主……”“公主……”
忽然间,大雾散尽。天空阴沉得可怕,瓢泼大雨骤然而下,冰冷的雨水砸在脸上,刺得我睁不开眼。转瞬间,滔天的水势将我吞没,我在水中不断下沉。我想挣扎,想逃离,可意识却像是被抽丝剥茧般一点点抽离。想喊,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想动,四肢却沉得像灌了铅。
就在这无边的窒息里,耳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温柔又熟悉,带着几分焦急:“太子妃……醒醒……”
我在水中越陷越深,越是挣扎,被水裹得越紧。混乱间,秋娘的声音隐约传来,我慌忙抬头四处张望,只觉天旋地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