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三十五年夏,帝疾笃,召太子及重臣于寝殿,嘱以家国大事。
夜,寒星黯淡,朔风穿廊而过,呜咽如泣,三更梆子响罢,
“陛下——”
内侍的哭喊声率先打破寂静,紧接着,太医们、宫女们、太监们齐齐跪下,紫宸殿内哭声震天——大行皇帝崩于龙床之上,寿五十有三。殿内烛火明明灭灭,映着满室素白的幔帐,
翌日,内侍省传诏天下,上尊谥曰“文昭皇帝”,庙号“世祖”。与先皇后嘉文皇后同葬与皇陵之中。
兰鄀禁乐七日,黎民素服,宫墙内外,尽是缟素。
城外,百姓聚众在皇城脚下,皆丧葬的仪仗路过的地方,百姓皆是一身素衣,神色悲戚,跪在青石板路上。
街边,一位妇人怀抱着五岁的稚儿,肩头微微耸动,低声啜泣。泪水一滴滴滚落,浸湿了胸前素色的孝布衣衫。
怀中小儿伸出胖乎乎的小手,笨拙地用自己的衣袖,替母亲擦拭着脸颊上的泪痕,奶声奶气地问:“娘亲,你为什么哭呀?”
“因为咱们的好陛下,不在了。”
“不在了是什么意思?”他歪着小脑袋,满眼懵懂。
“不在了就是....看不见,也摸不到了。”
小儿似懂非懂,忽的眼眶一红,揪着妇人的衣襟追问:“那娘亲也会‘不在了’吗?”
妇人身子一颤,沉默许久,终是轻轻点了点头。“会。”
“那宝儿也会看不到娘亲,摸不到娘亲,也不能听娘亲唱歌了,宝儿也会一个人,对吗?”
妇人点点头,怀中的娃娃大哭:“宝儿不想一个人,宝儿想永远让娘亲陪在宝儿身边。”
我听到二人对话,心中顿时觉得如万千根针扎一般疼痛,看着冰棺中父王的遗体,父皇到死,都念着母后,如今他们终于能团聚了,可我,却成了无父无母的孩子。
“公主殿下,太子殿下,该入殓了。”内侍曹公公走上前来,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他垂着头,眼眶却红得像要滴血。
阿兄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备礼。”
棺椁合上的那一刻,我再也忍不住,趴在灵前失声痛哭。这些日子积压的悲伤、惶恐、无助,尽数化作泪水倾泻而出,仿佛要将整个人都掏空。萧恒不知何时走到了我的身边,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掌心的温度透过素服传来,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丧仪的第七日,禁乐期满,可兰鄀城的悲伤并未消散分毫。父王去世后,阿兄本就是兰鄀太子,理所应当的登上龙椅,
这日午后,御书房内烛火通明,明晃晃的火光,却驱散不去半分弥漫在殿宇间的沉郁。
阿兄坐在龙椅下侧的临时案前,案上的奏折堆得如山一般高。他听见脚步声,抬眸望见是我,便放下手中的朱笔,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随即从奏折堆里抽出三封缄口的信笺,轻轻铺展在我面前。
信笺的封皮上,印着大庆的朱印。
“这是杨昭派人送来的第三封信了。”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倦意,“孤原本瞧着便心烦,只想一把火尽数烧了,可转念一想,终究是他写给你的信,瞒着你,倒也不妥。”
我垂眸望着案上那三封信件,素白的笺纸边缘微微卷起,上面大庆朱印已被人用锋利的刀片划开。
皇兄不好意思的低声道:“孤是怕言语不适伤了你,便提前打开看了看。”
阿兄见我久久不语,轻叹一声,伸手将那三封信拢到一旁,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忍:“若是不愿看,便烧了吧。左右他在大庆,你在兰鄀,隔着千山万水,也不能怎样,往后你过你的他过他的,在皇兄在没人能伤的了你。”
说着便拿起信件准备扔进油灯中,
“等等。”我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皇兄的手在油灯旁猛地一顿,“可想好了?”
我点头,“怎么说也是夫妻一场。”
指尖触到微凉的笺纸,拆开第一封,墨迹淋漓的字迹跃然纸上,竟不是往日的倨傲狠戾,反而带着几分我从未见过的仓皇。第二封,第三封,每一封都用着不同的文字表达这同一种感情,
我看着看着,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苍凉。
迟来的深情,又有什么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