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未踏进皇兄的御书房我便听到里边七嘴八舌的吵闹声。
只听到一声杯盏与地边青石砖碰撞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书房内的声音才瞬间息止。
我敛了敛裙摆,抬脚迈入御书房。
殿内烛火明晃,龙涎香的气息浓得化不开,却压不住满室的剑拔弩张。书房内站的都是在朝中数一数二的要臣,如今各个都打着国为君好的的名头,脸上带着强硬的面容,逼迫着这位刚刚继任不久的新皇。
皇兄见我进来,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了松,沉声道:“你怎么来了!”
内侍忙搬来一把梨花木椅,我却未曾落座,只微微垂眸,拂了拂衣袖上的微尘:“这场好戏本就是杨昭专程为本宫搭建的戏台子,本宫若是不来各位大臣唱戏给谁看。”我转身落座后,端起孙公公递来的茶水,“本宫听闻百官齐聚,为边关之事烦忧,特来听听诸位大人的高见。”
他们相互对视片刻,左侧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便出列,正是御史大夫。他躬身作揖,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恳切:“公主殿下明鉴!如今边关难民涌入京城,民心浮动,流言四起。杨昭虽行事跋扈,却始终以‘迎回太子妃’为说辞,若殿下能……”
“若本宫能重回大庆,嫁给那背信弃义之人,便能换兰鄀一时安稳,是吗?”我抬眸打断他的话,目光清冷如初秋的霜,扫过殿中众人,“诸位大人寒窗苦读数十载,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到头来,竟要将一国安危,系于一介女子的裙裾之上?”
御史大夫被我问得一噎,面色涨红,却仍强辩道:“公主此言差矣!自古红颜祸水,亦有巾帼救国。公主即为兰鄀百姓的公主,便理应为兰鄀前途思量,本就是天明所在……”
“天命?”我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寒凉,“本宫只知,当年杨昭为夺大庆太子之位,不惜逼得兰鄀血流成河。难受当年大庆欺我兰鄀,骗我兰鄀一事诸位大臣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吗?如今诸位大人要我‘顾全大局’,重回虎狼之穴,敢问,是要本宫以身饲虎,还是要兰鄀落得个‘弃女求和’的千古笑柄?”
几句话掷地有声,殿内鸦雀无声。连御座上的皇兄,眼中都闪过一丝赞许。
忽的,武将列中走出一人,身形挺拔,正是镇守京畿的大将军。他抱拳朗声道:“公主殿下所言极是!末将以为,边关之乱,非公主之过,实乃杨昭狼子野心。我大庆铁骑数十万,岂惧他兰鄀宵小之辈?恳请陛下发兵,讨伐杨昭,护我边境百姓!”
“将军此言差矣!”又一位文官出列,“如今秋收在即,国库尚未充盈,若贸然开战,百姓必遭兵戈之苦,得不偿失啊!”
“你……”
“够了!”皇兄猛地一拍桌案,御座前的铜炉微微震颤,“吵来吵去,皆是空谈!难民之事,着户部即刻开仓放粮,安置妥当。边关之事,令武家将军父子暂领西北军务,严守关卡,不得再让一兵一卒越境滋扰。至于杨昭……”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几分不忍,却又有着帝王的决断:“朕不会将自己的至亲推出去。兰鄀的江山,要靠将士的刀枪守护,而非女子的妥协。”
殿内众人面面相觑,终是无人再敢多言。
我望着御座上那个熟悉的身影,鼻尖微微发酸。正欲开口谢恩,却见内侍匆匆跑了进来,手中高举着一封染了风尘的信笺:“陛下!边关急报!武将军派人八百里加急送来的!”
皇兄接过信笺,展开一看,眉头先是一蹙,随即舒展,竟放声大笑起来:“好!好一个武凌风!”
他将信笺掷于案上,朗声道:“武凌风已率轻骑,奇袭杨昭粮草大营,焚毁其囤积的百万石粮草!杨昭麾下骑兵断了补给,已仓皇退回兰鄀境内,边关暂安!”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我怔在原地,忽的想起曦文方才那焦急又带着几分期盼的模样,唇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那混小子,倒还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送走群臣,御书房内只剩我与皇兄二人。
我望着他,望着他因日夜操劳国事而日渐清瘦的身形,鬓角竟已悄然染了几分霜白,心头一阵酸涩,低低唤了声:“阿兄。”
眼眶早已泛红,我却死死忍着,不肯让泪落下来。
皇兄缓步走到我面前,驻足而立,声音沉哑得厉害:“杨昭他……怕是铁了心要逼你回去。”
“回去便回去吧。”我扯了扯嘴角,语气淡得近乎麻木,“说到底,他费尽心机,无非是想我重回大庆。大不了,我遂了他的意便是。”
“那怎么能行!”皇兄陡然提高了音量,语气里满是痛心与决绝,“萧恒带你九死一生才从那牢笼里逃出来,皇兄怎么忍心,再让你回去过那地狱般的日子?”
他抬手,轻轻按在我的肩上,力道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不止皇兄不答应,曦文、青衡不会答应,便是在天有灵的父王母后,还有……还有萧恒,他们也绝不会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