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走后,我回到堂屋,随手拿起了一本话本,翻看了两页才发觉这是上次萧恒送来的那几本话本,安安静静的摆放在角落中,都落了灰尘。
乔迁那日,虽说不怎么忙,可是云潭的突然到来还是没有那我来的及去整理那一摞话本。
一夜难眠。我们二人躺在一张床上,一聊便到了天亮。说的多是从前在大庆中的琐事与乐事甚至还将乔一鹏那件事情又拿来细说了一遍,刻意的避开了那些不开心的事情。
末了她握着我的手轻叹,道是人事皆非,唯有旧情难改。
我携了那本沾尘的话本踱步在院中,寻了老梅下的石凳坐下。又往后翻了几页,别人的话本大多讲的都是情情爱爱的,可萧恒送来的话本不同,讲的是兄友弟恭,出生入死的兄弟情。
我不由的觉得好笑,口中喃喃自语:“阿轩啊阿轩......”
孟轩,杨昭。
每每念及这两个名字,我心头便漫过一阵涩然,总觉得此生我们三人,不该落得这般结局。
犹记当年,大庆遭了百年难遇的天灾,一连三载颗粒无收,饿殍遍野,民不聊生。父皇念及嫡亲妹妹与表妹皆远嫁大庆,而大庆皇帝杨文,又曾与他结为异姓兄弟,一时心软,便下令送去三千石粮草,接济大庆百姓,直待到灾情缓和,才作罢。
杨文嘴上感恩戴德,转头却将自己最不受宠的幼子杨昭,送来兰鄀做了质子。
这一留,便是三年。
起初,我与他素昧平生,从未打过照面。
唯一一次得见,是在父皇的朝明殿上。那日我趁人不备,偷偷躲在殿柱之后,窥看阶下立着的少年。彼时他不过十二岁的年纪,眉眼间却淬着化不开的寒意,眼神阴鸷狠戾,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戾气,竟像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一般,看的我浑身发冷。
我急忙移开了目光,在大庆的使团中寻找着孟轩的身影,可是大大小小的人我看了一遍又一遍始终没有孟轩的影子。
“齐嬷嬷,阿轩怎么没有来。”
孟轩大我四岁,但是他不喜欢我叫他表哥,他总说让我人前叫表哥,人后叫阿轩,后来,习惯了我人前人后都叫他阿轩。
为此父王母后没少说我,就连平日事事都依着我的青云哥哥都吃了醋,
“公主若是叫孟轩阿轩,那公主日后便叫我青云,等你有朝一日嫁我为妻再该叫相公如何?”
我被他这么一说瞬间小脸通红。
也就是那一年,我八岁,杨昭十三岁。
嬷嬷听了我的话吓得脸色骤白,忙不迭伸手捂住我的嘴,指尖都在发颤,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惊魂未定的惶急:“公主,噤声!奴婢私自带您来朝明殿窥听朝政,本就是大罪,若是被陛下察觉,奴婢便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啊!”
我还未来来的及让她别慌,便听得殿外传来曹公公那标志性的尖细嗓音,步步逼近:“齐嬷嬷,咱家倒要问问,你可知带公主在此偷听朝政,是株连九族的死罪?”
齐嬷嬷双腿一软,当即抖成了筛糠,“噗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曹公公饶命!饶命啊!奴婢实在是拗不过公主殿下,一时糊涂才犯了错,求公公开恩!”
我瞧着曹公公阴沉着脸走来,心下一动,猛地拽起齐嬷嬷的衣袖,拉着她就往殿外跑。临跨出殿门时,还不忘回头冲曹公公扮了个鬼脸,吐了吐舌头才快步溜远。
一路上,齐嬷嬷都哭丧着脸,眉头拧成了疙瘩,嘴里反复念叨着“完了完了”。我瞧着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终究是过意不去,便学着母后平日里安慰我的模样,奶声奶气地哄她:“嬷嬷你别怕呀。”怕她不信,又挺着小胸脯拍得砰砰响,郑重其事地保证,“你放心,父皇最疼我了,他定然不敢罚你。若是他敢动你一根手指头,我便这辈子都不理他,也不喝他给我买的蜜水了!”
齐嬷嬷许是被我这副一本正经护着她的模样逗笑了,紧绷的脸松了些,“扑哧”一声笑出了声,伸手轻轻点了点我的额头,眼底的惶恐淡了几分:“我的小公主哟,也就你敢说这话。”
刚回母后的寝宫,我便扑到母后怀里,拽着她的衣袖撒娇,嚷嚷着要母后给姑母写信:“母后母后,我要给姑母写信!我要阿轩来,他答应给我带大庆的粘糕呢!”
母后笑着揉了揉我的发顶,语气温柔:“囡囡乖,你阿轩表哥也要在家陪着他的爹娘呀,哪能说过来就过来。”
可我实在是太想念阿轩说的粘糕了——那是他上次来兰鄀时,提过的大庆特产,软乎乎、甜丝丝的,想着就让人嘴馋,这次大庆的人来,他怎么就没有跟着来。
孟轩来兰鄀,是在三个月后。
是因为我太想念他描述的粘糕是什么个味道,夜里梦中时常流口水,终于,我忍不住,爬到父皇的书房写了一行不怎么公整的字,还被父皇瞧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