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能挣钱,虽然不多,但养活老婆孩子没问题。你要是跟我,咱们就回宋家沟把事办了,以后你也不用怕宋老栓了,有我呢。”
他说得诚恳,甚至带着点山里汉子笨拙的真诚。
但宋松看着他眼睛里那抹算计的光,心里一片冰凉。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月夜,少年宋小福扒在窗户上,急得满头大汗:“松子,快跑!”
那时的眼睛,清澈得像山泉水。
现在这双眼睛,混浊了。
“小福哥,”宋松放下茶杯,声音很轻,“谢谢你的好意。但我现在这样挺好,没想过回去。”
宋小福脸色变了变:“你...你还记恨以前的事?”
“不是记恨,”宋松摇摇头,“只是人各有路。我在市里待惯了,回去反而不适应。”
沉默。只有吊扇吱呀呀的声音。
宋小福盯着她看了很久,突然笑了,笑容有点冷:“行,你有出息了,看不上我们这些泥腿子了。理解,理解。”
他不再说话,闷头吃菜。气氛僵得能拧出水。
吃完饭,宋松要去结账,宋小福拦住了:“我来,哪能让女人付钱。”
他掏出一把零钱,数了半天,才凑够饭钱。宋松注意到,他钱包里除了几张十块五块的,空空如也。
走出饭店,天已经黑了。工地的探照灯把街道照得一片惨白。
“我送你回去?”宋小福说。
“不用,我开车了。”宋松拉着宋绒,“你...保重。”
宋小福站在路灯下,影子拖得老长。他抱着手臂,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看着宋松拉着宋绒上了那辆二手小货车,发动,驶远。
直到车尾灯消失在街角,他才慢慢放下手臂,从兜里摸出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烟雾里,他的眼睛眯起来,闪着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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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宋松刚把宋绒哄睡,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她心里一跳,有种不好的预感。
接通,果然是宋小福的声音,透过电流,有些失真,但那股子混浊的感觉更明显了。
“松子,睡了吗?”
“...还没。有事?”
“也没什么事,就是...想跟你聊聊。”
宋小福顿了顿,“今天见着你,挺高兴的。真的。咱们小时候多好啊,一起上山摘果子,下河摸鱼...你还记得不,有次你掉河里了,是我把你捞上来的。”
宋松握着手机,没说话。
“可是松子,人不能忘本啊。”宋小福话锋一转,“你现在是出息了,开公司,当老板。可我呢?我还在工地上搬砖,一天挣几十块钱,还得看人脸色。”
“你到底想说什么?”宋松声音冷下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宋小福笑了,笑声干巴巴的:“我也不绕弯子了。我现在遇到点困难,欠了点钱...高利贷,不多,就两万。债主催得紧,说再不还,就要我一条腿。”
宋松的心沉到谷底。
“松子,你看...咱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也救过你的命。现在我有难,你不能见死不救吧?”
宋小福的声音透着可怜,但宋松听出了底下那丝威胁的意味:“两万块,对你现在来说,不算啥吧?”
“我没有那么多钱。”宋松说。
“没有?”宋小福嗤笑,“开公司当老板,两万块拿不出来?松子,这就没意思了。”
“我真没有。公司刚起步,钱都压在货里了。”
“那你能拿出多少?”
宋松咬着嘴唇:“...五千。”
“五千?”宋小福声音提高了,“你打发要饭的呢!”
“我只有这么多。”
电话那头沉默了。宋松能听见宋小福粗重的呼吸声。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阴恻恻的:
“行,五千就五千。但我还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明天,我去你公司看看。毕竟老同学了,总得认认门吧?”
宋松握紧了手机,指节发白。她知道,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不行。”她说。
“为什么不行?”宋小福笑了,“怕我知道你在哪儿?松子,你想多了。我就是想看看你过得怎么样,替你高兴高兴。还是说...你公司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宋松公司当然没有见不得人的,她只是单纯不想让宋小福知道...
“明天下午三点,我在工地等你。你要是不来...”
宋小福顿了顿,声音更冷,“我就回趟宋家沟。宋老栓虽然瘫了,但接出来治治,总能说话吧?你说,要是他知道他闺女在市里开了公司,当了老板,会怎么想?”
宋松浑身发冷。
“对了,”宋小福又说,“你那个侄女,叫宋绒是吧?上初中了?在哪个学校啊?我明天正好没事,可以去看看她...”
“宋小福!”宋松低吼出声,声音发抖,“你别动她!”
“那得看你了。”宋小福说完,挂了电话。
嘟嘟的忙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宋松握着手机,站在黑暗里,很久很久没有动。
窗外,城市的灯火璀璨如星海,可她却觉得无比寒冷。
床上的宋绒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喊:“姑姑...”
宋松走过去,轻轻拍着侄女的背:“睡吧,没事。”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清辉。
明天就是农历八月十四了。
宋松摸着自己的脸,皮肤光滑,没有任何异样。
但她的心,已经长满了看不见的疱疹,又痛又痒,无处可挠。
明天,明天该怎么办?
她不知道。
只知道,那个以为早已逃离的过去,像一张湿透的牛皮纸,又贴了回来,紧紧裹住了她好不容易挣来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