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花了好几秒钟,才把“爷爷”和“宋老栓”对上号。
那个嗜赌如命,还差点把姑姑卖掉的人渣。
她的亲爷爷。
“喂?宋绒?你在听吗?”电话那头带着明显的小心。
“...在。”宋绒听见自己的声音,冷漠得不像她,“怎么死的?”
“说是昨儿个半夜整酒喝高了,撒酒疯爬树上嘚瑟,一个倒栽葱秃噜下来,脑瓜子正磕树底下那盘石磨上……赶早儿邻居来送饭才瞅见,人都梆硬了。”
宋消息顿了顿,“人已经送镇上殡仪馆了。村里老少爷们儿都说可不敢拖,得赶紧入土。你是他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所以,这后事...”
唯一的亲人。
呵!
宋绒心里冷笑。血缘上也许是,情感上,她宁愿没有这个亲人。
电话那头,正等着她的答复。
终究…是她家的事…
宋绒沉默几秒,还是给了个回应:“我知道了。我会尽快回去。”
挂了电话,她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
……
窗外天色阴沉,雾蒙蒙的,看着似要下雨。
书房里暖气开得很足,可宋绒还是觉得冷。
莫天赐敲门进来,端着一碟切好的哈密瓜,见宋绒脸色不对,轻声问:“咋了?出事了?”
她虽然已搬了新家,可这些天还是总爱往宋绒这儿跑,说是陪陪她,给这屋子添点人气。
“宋老栓死了。”宋绒声音平平,没什么起伏,“宋家沟来的电话,让我回去处理后事。”
莫天赐手里的碟子差点掉地上:“谁?宋老栓?你爷?”
宋绒点头。
“你要回去?”莫天赐把碟子放下,瞪大眼睛,“没其他人了吗?”
“嗯。”宋绒站起来,走到窗边,“法律上,我有义务。而且...”
她顿了顿,看着窗外黑压压的天际:“我想回去看看。”
看看那个,无形中,困了姑姑一辈子的地方。
莫天赐叹了口气,自个儿插了一块哈密瓜塞嘴里,含含糊糊道:“行吧,我陪你去,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
两天后,一辆黑色SUV驶上了通往宋家沟的山路。
开车的是宋绒,莫天赐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大桶蜂蜜黄油薯片,一路都在喷碎末:“哎呦,我的天,政府这些年是吃干饭的?也不修一下路,要是得个结石,开车在这走一圈,都不用上医院了...”
宋绒没说话,专注地看着前方。
路确实极差,坑坑洼洼,大部分地方甚至只有一车道宽,一边还是陡峭的山崖。
路旁的树木光秃秃的,田野荒芜,偶尔有几间矮旧的土房隐在秃林后,房顶上有几缕淡淡的炊烟飘出。
这是宋绒十九年来第一次回来。
四岁离开,二十三岁回来。中间隔着漫长的岁月,和一场生死未卜的失踪。
车子颠簸了五个多小时,终于看到宋家沟村口。
村口蹲着一座嶙峋的巨石,石面用金漆刻着“宋家沟”三个字,笔势遒劲,只是漆皮已剥落了大半。衬着四周荒秃的景象,倒有几分文人口中“久客归途尽荒芜,一石镌字立苍孤”的况味。
对这里,宋绒其实没什么记忆。她离开时年纪太小,除了记忆中姑姑那双温暖的手,其余的一切,都已在岁月里淡得几乎寻不见了。
巨石旁站着几个人,似乎在等她们。
车停下,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年轻男人走上前来,穿着半旧的宽松西装,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是宋绒吧?我是宋消息,电话里联系过的。”他伸出手,笑容有点腼腆。
宋绒和他握了握手:“这是我朋友莫天赐。”
“欢迎欢迎。”
宋消息看了看莫天赐那头乱七八糟的小辫子,和脸上重新画上的烟熏妆,表情有一刹那的凝固,不过很快恢复正常,“道儿上累够呛吧?走,我先领你们上住处归置归置!。”
“不用麻烦,我们住酒店。”宋绒婉拒。
“这不扯呢么!都到家了,哪有住外边儿的道理!”
旁边一个七十来岁的老大爷粗生粗气插话:“你家那老屋啊,是显着旧点儿,可拾掇拾掇照样能住人。再说了,给你爷爷发丧办事儿,你要是不搁家住,那像啥话啊!”
他语气不容置疑,气势比村长还足。
宋消息见宋绒迷茫,赶紧给她介绍:“这是恁三爷爷,听他说,你小时候他还给过你糖块呢!”
宋绒自然不可能记得四岁前的“糖块”,也懒得纠结,乖乖打了招呼,转头看向莫天赐。
莫天赐摊手,意思是“入乡随俗”。
“那就麻烦您们了。”宋绒只好同意。
宋消息开着一辆崭新的三蹦子在前面带路,宋绒开车跟在后面。
村子里比在外头看着好些,小洋楼不少,其间也散落着几处老旧的土坯房。
这会儿正值午饭时间,路上偶尔有村民端着碗边吃边出来溜达,看见他们的车,会投来好奇的目光。
宋老栓的房子在村子最西头,背靠着一片秃林。
那是四间低矮的土坯房,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的黄泥和稻草。屋顶瓦片残缺不全,用乱七八糟的材料和石头压着。
院子里有一颗歪脖子柿子树,现下叶子已经掉光。树下有个脏兮兮的石磨,看样子有些年头没动过了。角落里还堆着破烂的农具和酒瓶。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屋里屋外挺干净,显然有人不久前打扫过。各处犄角旮旯也没见灰尘和蛛网。
堂屋里摆着几张破旧的桌椅,墙上挂着宋老栓的遗像。
不知道从哪儿找出来的老照片,照片里的男人三十来岁,一脸凶相,眼神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
“村里大伙儿帮着归拢的。”宋消息感慨,“你爷这些年呐...过得忒不咋地。屋里头也没啥像样的家什儿,你两这几天凑合凑合吧。”
莫天赐在屋里转了一圈,啥也没说。
宋绒也没说话。她站在堂屋中央,环视着这个“家”。
记忆太模糊了,她只记得这里很黑,很冷,姑姑总是把她搂在怀里,哼着歌哄她睡觉。
别的,就都想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