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宋绒突然想起什么,转向宋消息,“我记得以前的村长是宋大福...”
“哦,大福叔啊,”宋消息推了推眼镜,“他啊,早几年就没了。搁山上不知掏鼓啥玩意儿呢,一脚没踩稳当,出溜下来就摔没了。那前儿他儿子宋小福刚进去蹲笆篱子没俩月,村里人都悄摸念叨,说是“现世报”呢!”
他说得很平静。
宋绒倒是品出他话里那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看来,宋大福父子在村里的名声,也没好到哪里去。
“后来村里头选举,大伙儿就都选我了。”宋消息笑了笑,带点小矜持,“我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学农的,心里就琢磨着回来给村里干点实在事儿。”
正说着,外面传来嘈杂的人声。是村里的男女老少,听说宋绒回来了,都跑过来看热闹。
有好奇的,有同情的,有羡慕的,也有...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嫉妒的。
一堆陌生人挤在院子里,探头探脑,七嘴八舌,旁若无人地“低声”议论。
“这就是宋老栓他孙女啊?妈呀,这闺女长得贼带劲呐!”
“跟她姑一个模子抠出来的似的!”
“听说搁外头整了个老大的公司,趁老些钱了!”
“趁钱能咋的?亲爷爷没了才赶趟儿回来……这孝心,啧。”
宋绒站在门口,对那些好的坏的议论声,全当做是耳旁风,一概不理会,只礼貌的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三爷爷本来搁旁边看着,后来实在是受不了这群没眼色的“长嘴”们,杵着拐杖赶人:“得了,都散了!让人闺女也缓缓乏儿!”
“晚上记得都过来搭把手,咱一块儿张罗着,好好送老栓最后一程!”
人群渐渐散去,可寒风里依然飘荡着若有似无的窃窃私语。
三爷爷摇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看向宋绒:“闺女啊,咱村里人那都不坏,就是嘴贫好嘚啵。你可别跟他们置那个气,犯不上!”
宋绒无所谓笑笑,表示不介意。
人嘛,又不是钞票,哪能人人都喜欢?再者,陌生人而已,计较太多,那就是真在为难自己,得不偿失。
……
宋消息领着宋绒和莫天赐去了东屋。
那是以前宋松的房间。
屋里除了一张塌了半边的木板床,一个破柜子,啥也没有。不过,床铺上了干净的被子,地上也扫过了。
“条件有限,你俩对付一下。晚饭我让我家里头给你们整点热乎的送来。”
宋消息见人都走了,他也不好多待,“明儿一早,咱们就上镇里殡仪馆,把老爷子的后事给办了。”
他走后,莫天赐一屁股坐在床上,一脸新奇的用屁股摇来摇去,床板发出“嘎吱嘎吱”的怪叫。
“哎哟我滴妈呀,这床还挺好玩!”
她满脸兴奋,“绒绒,我们晚上睡觉,不会发生传说中的‘塌床’吧?”
宋绒没理她。她站在屋子中央,环顾整个房间。
完全陌生。
墙壁是黄土的,糊着褪色的旧海报。
窗户很小,没有玻璃,用透明塑料布封着。
墙角堆着些看不清是什么材质的破碗烂盆。
站在这里,她的脚,她的肌肉,似乎有了自己的记忆。
她走到墙边,蹲下身,手伸向床底下。
“你干嘛?”莫天赐问。
宋绒没回答。
她的手在床底的灰尘里摸索着,碰到了什么东西。
一个硬硬的、方形的物件。她用力把它拖了出来。
是一个木箱子。
不大,长宽高都不足半米,表面覆着一层黑色皮革,只是年深日久,那皮革大多已粉化剥落,露出底下木头本身的纹理。
箱子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锁眼都锈死了。箱子很轻,晃一晃,里面没什么声响。
“这啥?”莫天赐凑过来。
宋绒看着箱子,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可奇怪在哪,她又说不清楚。
“哎呀!这不是你奶那个箱子吗?!”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是刚才看热闹那伙人里的一个豁牙老奶奶,她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正扶着门框,眼睛瞪得老大。
“我奶奶的?”宋绒愣住。
“对!我可记得真亮儿的!”
豁牙老奶奶走进来,指着箱子,“你奶当年刚到咱村子,拎的就是这箱子!那家伙,老稀罕了!那老些人围过来看,都说没见过这式样的。说是香樟木的,虫子都不敢往上靠,是个好家伙事儿!”
她眯起眼,陷入回忆:“你奶诶,那可是个顶俊的美人儿!皮儿白肉儿嫩的,说话声儿跟小猫似的。虽说有条腿不利索,可那派头一打眼就知道,是大宅门里出来的小姐。也不知咋就相中了宋老栓那老瘪犊子……唉,真是孽哟!”
宋绒低垂着眼睫,慢慢抚摸着箱子表面。
木头温润,即使过了这么多年,依然能感觉到当初的好质地。
“奶奶她...”她轻轻地问,“是个什么样的人?”
豁牙老奶奶叹了口气:“好人哪,也是个苦命人儿。嫁过来没几冬,生了你爸跟你姑,后来……就没影儿了。”
“村子里有人传她跑风了,也有人叨咕是被宋老栓给祸害没了……谁说得清呢。反正,活不见人儿,死不见尸首。”
又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宋绒的手指收紧。
“这箱子怎么在这儿?”莫天赐问。
“那谁道了。”
豁牙老奶奶摇摇头,“兴许是你奶留下来唯一的念想了。宋老栓那个败家玩意儿,把你奶那些物件儿扔的扔、卖的卖,就这破箱子,一直塞在炕洞子底下没人稀得动。估摸着是觉着不值俩钱儿吧。”
不值钱,所以才能留到现在。
宋绒把箱子抱起来。确实很轻,里面像是空的。现下锁着,打不开,只能回市里再做打算。
“放车上吧。”她对莫天赐说,“回去再想办法打开。”
莫天赐点头,帮她把箱子搬到外面的SUV后备箱里。放好后,她拍拍手上的灰:“你说,里面会不会有啥宝贝?”
“不知道。”宋绒看着后备箱里的箱子,眼神有点复杂。
……
宋老栓的葬礼办得很简单。
村里人热热闹闹都来帮忙,搭了灵棚,摆了供桌,请了镇上的鼓乐班子吹吹打打。
宋绒作为唯一的亲属,披麻戴孝,在灵前磕头、烧纸。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动作机械,好似一具莫得感情的机器人。
来吊唁的村民不少,但真心难过的没几个。
大多数人只是来走个过场,顺便看看宋绒这个“城里回来的大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