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又开始交头接耳,只不过这次是议论她的车,她的衣服,她带来的那个“花里胡哨”的朋友。
“听说她那买卖一年能整好几百万呢!”
“好几百万?老天爷,那得是多大一堆票子……”
“哎呀妈呀,你看她领回来那朋友,别是啥不正经人吧?”
“你懂啥,人家城里这叫‘时髦’!”
“是是是,电视里不都这么穿吗,叫啥‘磕死扑累’是不?”
莫天赐:……
她只能当自己聋了。
……
宋绒跪在灵前,看着宋老栓的遗像,心里一片空白。没有恨,没有悲,也没有解脱。就像在旁观一个陌生人的葬礼。
莫天赐倒是如鱼得水。她嘴甜,会来事,没多久就和村里的婶子大娘们混熟了,坐在角落里嗑瓜子聊天,打听出不少陈年旧事。
其中最劲爆的,是一个快九十岁的老阿嬷偷偷告诉她的。
“老宋家那老太太啊,当年哪是自个儿乐意跟宋老栓的?”老阿嬷瘪着嘴,声音压得很低,“那是被拐来的!”
莫天赐手里的瓜子都吓掉地上了:“拐来的?”
“可不咋的!”
“宋老栓长得那叫一个砢碜,还懒还混,狗瞅见都得绕道走,谁家老娘们儿能相中他啊?”
老阿嬷神秘兮兮地左右看看,“那前儿我还年轻,记性贼好使。宋老栓那时候就是个二流子,三十好几了还说不上媳妇。有一天他打外头回来,领了个瘸腿女人,就是宋绒她奶奶。那女人,长得真带劲!细皮嫩肉的,说话文绉绉的,一瞅就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可她那个眼神儿里啊,嗬——全是惊。”
“宋老栓说她是他从人贩子手里买来的,攒了半辈子的钱全掏空了。可村儿里老人儿背地都说,拉倒吧,哪是买的!是他自个儿连蒙带唬拐回来的!宋老栓不知道捏着人家啥短儿了,硬逼着人家跟他过。那女的开始还想跑,让宋老栓抓回来往死里揍。后来有了孩子,也就认命了……唉,真作孽啊。”
莫天赐听得头皮发麻:“那后来呢?她怎么失踪的?”
“谁道呢。”
老阿嬷摇头,“生了一儿一女之后,那女的精神头就不咋对了,成天迷瞪的。宋老栓还老揍她,一下手比一下狠。有天人就没影了。宋老栓说她跟野汉子跑了,可村子里谁信呐?那么个胆儿小还瘸腿的娘们儿,能往哪跑?估摸着是……让打死咧,扔后山哪个沟沟岔岔里了。”
……
莫天赐把这个消息告诉宋绒时,宋绒正在整理宋老栓留下的那点破烂。
其实没什么可整理的,除了几件破衣服,一堆空酒瓶,就是些乱七八糟的废品。
听到奶奶可能是被拐来的,宋绒的动作停了一下,抿了抿嘴,没说话。
反正宋老栓是个人渣,即便做过再震碎人三观的事,她也不觉得震惊。
“绒绒,”莫天赐小心翼翼地窥着她的脸,“你奶奶...会不会和你姑姑一样,也有那种...‘特别之处’?”
宋绒这次终于抬起头,眉头紧皱:“或许…还真有可能…”
……
葬礼结束,按规矩要停灵三天。
宋绒不想在村里多待,跟宋消息商量,能不能明天就下葬。
宋消息很为难,说村里老人讲究多,但看宋绒态度坚决,最后还是答应了。
作为感谢,也为了堵村民的嘴,宋绒出钱,从镇上最好的饭店订了六十桌席面,请全村人吃饭。
酒席摆在村里的打谷场上,支起塑料大棚,摆了长长的流水席。
席面很丰盛。
鸡鸭鱼肉,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只要不在法律之内的都有,好酒好烟自然也没少。
村民们拖家带口地来,吃得肚滚圆,喝得面红耳赤,气氛热烈得不像是办丧事,倒像过年。
宋绒坐在主桌,没什么胃口,只喝了点汤,便低着头数饭粒发呆。
她是主家,加上是办的丧事,自然不会有没眼色的凑过来敬酒,乐得自在。
莫天赐倒是吃得欢,一边吃一边跟旁边的婶子唠嗑,恨不得把人家家里几口人、几亩地、孩子在哪上学都打听清楚了。
酒过三巡,宋消息端着酒杯站起来,敲了敲桌子:“乡亲们,静一静!我给大家介绍一位贵客!”
嘈杂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看向主桌。
宋消息身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个子很高,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大衣,里面是浅色羊毛衫,五官深邃,气质打眼。他站在那里,就像是误入鸡群的天鹅,与周围粗糙的环境格格不入。
宋绒捏紧手里的筷子,眼皮子跳了跳。
苏砚深。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位是长生药业集团的苏砚深苏总,今儿来咱们宋家沟瞅瞅项目。”
宋消息满脸通红,声音洪亮,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苏总放话儿了,只要条件谈拢,他们集团就掏钱给咱村修路!还包收咱山上种的药材!往后的日子啊,咱村里可要红火起来啦!”
村民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
修路!收购药材!这是他们盼了多少年的好事!
苏砚深笑得清朗似玉,举起酒杯:“乡亲们客气了。我们集团一直关注农村发展,宋家沟山好水好人好,药材品质优良,我们有信心把这里打造成优质药材基地。这杯酒,我敬大家,以后还请多关照。”
他仰头喝了,动作优雅从容。
气氛更燃了。一波波村民们站起来敬酒。
苏砚深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脸上始终带着温润的笑,迷得那些小媳妇儿小姑娘不断捂着嘴偷笑,小眼神不断往他身上瞟。
宋绒坐在那里,眯着眼看着被众人簇拥的苏砚深,手指无意识摩擦着酒杯边缘。
巧合?
世上有这么多巧合?
她刚回宋家沟,苏砚深就来了。
还是以投资商的身份。
他到底想干什么?
酒席继续,气氛一浪比一浪热烈。
苏砚深虽被村民们拉着敬酒、说话,脱不开身。可他偶尔会抬起眼,视线穿过嘈杂的人群,落在宋绒身上。
精准捕捉,没有惊讶,没有意外,像是在说:我就是特意为你来的。
这是连装都不装了?
宋绒面无表情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两人隔着喧闹的人群,无声地对视了几秒。
苏砚深对她露出颠倒众生一笑,举了举酒杯。
宋绒垂下眼睫没回应,只是慢吞吞摸了个芝麻包,咬了一小口。
芝麻包热气腾腾的,芝麻味儿浓郁甜腻,她觉得有点齁得慌,便放下不为难自己。
初冬的夜风穿过打谷场,吹动塑料大棚哗哗作响。远处山影幢幢,像蛰伏的恶兽,对人间虎视眈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