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绒深吸一口气，不是用嘴，是通过呼吸调节器，压缩空气带着橡胶和金属的味道涌入肺部。

她向后倒去。

冰冷的海水瞬间包裹全身。

入水的声音被隔绝在外，世界突然变得安静，只有自己呼吸的气泡声，咕噜咕噜，规律而清晰。

浮力调整器自动工作，让她悬浮在中性浮力的状态。

她睁开眼。

面镜外的世界，是月光下的深海。

月光穿透海水，变成一道道朦胧的光柱，斜斜地射入水下。能见度不错，大约十米。

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上方是银光粼粼晃动的水面。

苏砚深在她左边，莫天奇在她右边。三人呈三角队形悬浮着。

莫天赐也下来了。

令人惊讶的是，她背着那两个巨无霸背包，居然游得很灵活。脚蹼有力地划水，很快就调整好姿态，游到宋绒身边，对她比了个“OK”的手势。

莫天奇看了四人一眼，确认都准备好了。

他伸出手，指向下方。

指向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带头，开始下潜。

宋绒深吸一口气，排空浮力调整器里的空气，身体开始缓缓下沉。

头顶的光越来越远，周围的温度越来越低。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似一张巨大的、温柔的网。

……

莫天奇游在最前面。

他手里的防水手电筒射出一道稳定的光束，在漆黑的海水中切开一道锥形的光路。

光束里，无数微小的浮游生物星尘般旋转飘浮。

他另一只手里握着个巴掌大的罗盘，黄铜质地，表面密布着刻度与符文。

罗盘中心悬着一根细长的黑色指针，不像金属，更似某种深色的水晶，此刻正在微微颤动，固执地指向某个固定的方向。

莫天奇游动的姿态也很特别，并非蛙泳那种大幅度的蹬腿，倒类似某种深海鱼类，身体轻微地左右摆动，脚蹼的幅度小而快，几乎不搅动水流。

速度不快，节奏恒定，每游一段就会停下来，低头看看手中的罗盘，调整方向，再继续。

宋绒跟在他身后三米左右。

她控制着自己的呼吸。

教练说过，深潜时呼吸要慢而深，节省氧气，也避免二氧化碳中毒。

面镜里的视野很清晰，她能看见莫天奇黑色的脚蹼有规律地摆动，带起细小的气泡。

周围是绝对的黑暗，只有手电筒的光束和每个人潜水电脑上微弱的荧光，在深海里似几颗孤独的星星。

苏砚深在她左侧，莫天赐在右侧。四个人排成一个松散的菱形队形，跟着莫天奇缓缓下潜。

深度表上的数字在跳动：二十米，二十五米，三十米...

水温越来越低。

到四十米时，宋绒感觉到明显的寒意透过潜水服渗进来。

一种仿佛能冻僵骨髓的刺骨寒意。她调整了浮力控制器，稍微减缓了下潜速度，让身体适应压力的变化。

五十米。

周围开始出现东西。

不是鱼，这片海域似乎没有活物。也不是珊瑚或海藻。

是一些...石头。

形状不规则，大的像一辆汽车，小的只有拳头大小。

它们散落在海底沙地上，表面光滑，刻着些花纹。有螺旋状的，有几何图案的，还有些既像文字又像图画的符号。

手电光打上去，那些花纹便泛起一层幽暗的、非金属的光泽，石头自身好似在吸收光线，又缓缓地吐出来。

莫天赐游到一块半人高的石头旁，好奇地凑近看。面镜几乎贴在石头上，她用手指摸了摸上面的花纹，通过通讯设备问：“师兄，这些就是亚特兰蒂斯的遗址？”

她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带着水下的失真感，还有明显的兴奋。

莫天奇没回答。他甚至没回头，只是继续看着罗盘，调整方向。

莫天赐也不尴尬，自己研究了一会儿，摇摇头，重新跟上队伍。她游过宋绒身边时，还做了个“好多石头”的手势。

宋绒点点头，目光扫过那些散落的石块。它们分布得很随意，宛若某座巨大建筑被某种力量彻底摧毁后，碎片散落在这里，经过漫长的时间，被泥沙半掩埋。

有的石块上雕刻着完整的图案——看起来正在进行某种仪式，一群人围着一棵张牙舞爪发光的树跪拜。细节模糊，看不清人脸。

深度五十五米时，莫天奇手中罗盘的指针突然开始剧烈颤抖。

不是轻微的晃动，是几乎要从莫天奇手里跳出去的颤抖。黑色晶体指针疯狂地左右摆动。

莫天奇停住了。

他背对着三人，悬浮在水中，一手握着手电筒，一手死死握住颤抖的罗盘。光束固定在前方某个点。

几秒钟后，莫天奇转过身。

他用手电筒的光束在空中画了个圆圈。

水下通讯的手势，“集合”。

三人立即向他靠拢。

四个人的手电筒光束交汇在一起，照亮了一小片区域。海水在光束中显得更加浑浊。

莫天奇没说话，只是抬起抓着罗盘那只手，指向光束汇聚的方向。

三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在四道手电筒光束的边缘，黑暗的最深处，有一个...东西。

很难形容那是什么。

浅灰色的，轮廓是圆形的，直径大约两米。它悬浮在离海底一米左右的高度，一动不动。诡异的是，它没有厚度——或者说，它的厚度在视觉上是矛盾的。

明明应该是个立体的物体，可看上去却像一片薄薄的纸，一片投影，一片...虚影。

更奇怪的是，它在“飘”。

犹如一片被风吹动的薄纱，在水里缓慢地、有韵律地起伏、荡漾。

手电筒的光照上去，光线会穿透它——不是完全穿透，而是像透过毛玻璃，变得模糊、散开。虚影本身不反光，不吸收光，只是让光变形。

“门，找到了。”莫天奇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闷闷的，带着水下的回音。

门？

宋绒盯着那片飘忽的虚影。这就是进入结晶山的“门”？一个会动的、像活物一样的虚影？

莫天奇做了个手势：伸出手，手掌朝上，然后握拳——意思是“拉手，排成一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