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天奇把手电筒卡在潜水服胸口专门设计的固定扣上。那团毛茸茸的光球现在成了这片绝对黑暗里唯一的光源，勉强照亮他身前一米的范围。

光晕的边缘模糊不清，似被黑暗吞噬了。

他重新掏出那个巴掌大的罗盘。

罗盘的指针不动了。

不是坏了，是彻底静止。

黑色的晶体指针直直地指向某个方向，纹丝不动。

不过，罗盘表面的符文在闪烁。

那些刻在金属盘面上的细小符号，此刻正以缓慢的节奏明灭着，发出青白色幽幽的微光，宛若有生命般，一起一伏地呼吸。

莫天奇背对着他们，手电筒的光只照亮他的后背和手中的罗盘，身体微微前倾，头低着，一动不动地盯着罗盘。

宋绒，苏砚深和莫天赐也看着。四个人还拉着手，似一串被无形线串起来的珠子，悬浮在这片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空间概念的黑暗里。

莫天奇看了罗盘大概一分钟。他抬起头，转动脑袋，朝着不同方向“看”去。

周围除了黑暗什么都没有。他的视线却在黑暗里缓慢移动，有时会停顿几秒，有时会微微点头，似在确认什么。

宋绒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什么都看不见。

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可这里的黑暗是绝对的，连手电筒的光都被压缩成一团模糊的光球，根本照不亮任何东西。

在她眼里，不过是从一片黑到另一片黑，没有任何区别。

苏砚深握着她手腕的手紧了紧。她感觉到他的指尖很凉，透过潜水服都能感觉到寒意。

莫天奇“看”了大概一分钟，终于收回视线。他轻轻拉了下苏砚深的手腕，示意继续前进。

四个人又开始在黑暗里移动。

还是那种诡异的“移动感”。

没有脚步声，没有水流声，甚至没有身体在空间中位移的感觉。只是黑暗在“变化”，前方莫天奇手电筒的光球在缓慢地、稳定地向前“飘”。

他们拉着彼此，跟着那团光。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没有手表走动的声音，没有心跳的参考。

宋绒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只能凭感觉估算，大概过了半个小时？或者更久？

莫天奇突然又停了下来。

这次他彻底松开手，转过身面对三人。手电筒的光照在他脸上，面镜后的眼睛很平静。他做了个手势：松手，站着别动。

三人松开彼此的手，悬浮在黑暗里。

莫天奇开始从背包里掏东西。

他先拿出四捆黑色的细绳。

很细，钓鱼线一般细，在手电筒光下能看到表面有细微的纹理，不是普通的尼龙线。

接着，掏出四颗小金球，就是之前用来安抚虚影的那种，弹珠大小，表面刻满符文。最后是八个网兜。

那网兜的材质也很特别。

不是普通的渔网，而是由无数根血红色的细丝编织而成，每根细丝都犹如有生命一样，在手电筒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隐约能看到里面有液体在缓慢流动。

更诡异的是，网兜提在手里轻若无物，折叠起来只有巴掌大，薄得仿若一层纱。

莫天奇把东西分成四份：每人一捆黑绳，一颗小金球，两个网兜。

做完这些，他的声音直接在三人脑子里响起：

“钓鱼。看清楚，我只做一遍。”

钓鱼？

宋绒看看手里的东西，又看看黑咕隆咚的周围。

在这里钓鱼？

钓什么？

随后，莫天奇站在原地，开始演示。

他打开黑绳，绳子的韧性很好，拉直后大约有两米长。他把小金球系在绳子末端，打了个很复杂的结。

不是普通的死结或活结，是一种螺旋状的、层层缠绕的结，系好后小金球被牢牢固定，还在微微发光。

绳子的另一端，他系在手电筒固定扣上，打了个同样的螺旋结。

手电筒卡在他肩膀上，现在成了“鱼竿”的握把。

做完这些，他一手拿起一个网兜，另一个网兜挂在腰间。空着的那只手垂在身侧，整个人站得笔直，面向前方的黑暗。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场面诡异得有点滑稽。

一个穿着黑色潜水服的人，肩上卡着发光的“鱼竿”，末端悬着一颗发光的金球，似在进行某种怪异的仪式。

莫天赐看得眼睛都直了。她刚想开口问什么，可莫天奇却提前预判了她的想法，转过头，浅琥珀色的瞳孔扫了她一眼。

眼神很淡，可莫天赐立即缩了缩脖子，乖乖闭上嘴巴，开始模仿。

宋绒和苏砚深也照做。

系绳子花了点时间。

莫天奇系的螺旋结很复杂，宋绒试了两次才成功。小金球系好后，在黑暗里发出蜂蜜色温暖的光，小太阳般。

四个人排成一排，肩并肩，面朝同一个方向，开始了这场黑暗中的“垂钓”。

时间再次变得粘稠、缓慢。

宋绒觉得自己站了很久。

肩膀开始发酸，不是肌肉的酸，是一种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的僵硬感。手里的网兜轻飘飘的，可握久了手指也开始发麻。

她偷眼看了看旁边。

苏砚深站得笔直，仿佛棵松树，一动不动。

莫天赐刚开始还挺兴奋，左顾右盼，这会儿也蔫了，肩膀垮下来，脑袋微微低着。

只有莫天奇，从开始到现在，姿势没有丝毫变化，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

这真的是钓鱼吗？钓什么？这里连水都没有，只有一片虚无的黑暗。

就在宋绒开始怀疑这到底有没有意义时——

黑暗深处，出现了一点光。

很小，黄豆大小，毛茸茸的一团，在黑暗里格外显眼。

它移动速度极快，轨迹混乱，忽左忽右，如受惊的萤火虫。

眨眼间，光点飞到了近前。

宋绒这才看清，那并非一个光点，而是一颗拳头大小的光球。表面毛茸茸的，似蒲公英的绒球，每一根“毛”都在微微颤动，发出暖黄的光。光球内部隐约有东西在流动，宛若熔化的黄金。

它先是在四人面前悬浮了一会儿，像是在观察。停顿两秒，它径直略过宋绒、苏砚深和莫天赐，直奔莫天奇“鱼竿”末端的小金球。

光球悬在小金球旁边，绕着小金球转圈，动作小心翼翼，似只好奇的小动物。

就在这时，莫天奇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空着的那只手闪电般伸出，五指张开，朝着光球——

一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