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清晨时分，莱芒湖的湖面上常常漂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随着太阳的出现，雾气在晨光中逐渐消散，莱芒湖那种介于灰蓝与深绿之间的沉静水面渐渐露出。

湖对岸的阿尔卑斯山脉在冬日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明亮，被积雪覆盖的山峰们像是一排沉默的巨人，披着银白色的斗篷，冷冷地注视着脚下这片渺小的人间。

玛丽在这座城市已经住了三个多星期。公寓里的书桌上摊着那本，被她用来记录旅途见闻的笔记本，书桌的左上角搁着几封刚拆开的信。

乔治和艾米丽的回信已经到了，乔治的字迹比上次更工整，笔画之间少了去年那种歪歪斜斜的稚气。

乔治在信里说赖特先生最近开始带他一起去巡视佃户的农场，教他怎么看土壤质量、怎么估算收成。

乔治炫耀地告诉玛丽，他第一次独立算清了半年的佃租账目。管家为此还特意在账本上画了一颗星星作为他的奖励。

虽然那只是一颗普普通通，甚至线条还有点歪的星星，但是乔治在信里描述它的时候却用了整整三行字，字里行间都是藏不住的骄傲。

艾米丽的信则比平时短一些，她说母亲哈蒙德太太最近开始正式教她社交礼仪，每天下午都要在客厅里练习怎么行屈膝礼、怎么用扇子、怎么在舞会上跟人交谈。

“昨天我练了一个下午的扇语，母亲说我的动作还是太僵硬，像在扇炉子。”

玛丽读到这里的时候笑了出来，她的大脑甚至能直接描绘出艾米丽在写下这句话时的神情。玛丽想起艾米丽小时候在花园里荡秋千、爬树的样子，现在却要被规矩束缚起来了。

但是艾米丽信末的笔迹带着一种她自己也许都未察觉的雀跃。

她写道：“等你回来的时候，我可能已经能跳完一整支舞曲都不踩到裙摆了。到时候你要陪我练，你答应过的。”

玛丽放下信，目光转向窗外。湖面上几只白色的水鸟掠过，翅膀尖划破水面，留下迅速合拢的细长波纹。

今天是他们在洛桑的最后一个整天，明天一早就要启程南下去意大利了。

玛丽本打算在洛桑休整一个月后直接回英国，但是泊西小姐说既然已经走到了瑞士南部，不如顺路去一趟米兰和佛罗伦萨。

“意大利和法国很不一样，”泊西小姐说，“如果你现在不去，以后再想抽出这么长的时间就不容易了。”

玛丽想了想，同意了。她在给赖特先生的信里说了这个决定，赖特先生的回信只有短短的一句话：“做你认为对的事。家里一切都好。”

信的末尾是赖特太太加的一行小字：“注意安全，照顾好自己，妈妈很想你。”

上午，玛丽去了蒙雷波公园。莫里斯上尉陪她走到公园入口，然后在一张能看到整个湖面的长椅上坐下。

他最近在这里坐的次数越来越多了，有时候带着一本书但从不翻开，只是安静地看着远处的群山和湖水。玛丽没有打扰他，一个人沿着小径往山上走。

冬日的公园里几乎没有别的游人。路两旁的树木落尽了叶子，只有几株常青的针叶树还撑着深绿色的树冠，在灰白的天空下显得沉默而固执。

脚下的碎石路面被薄霜覆着，踩上去有一种细微的碎裂声。她走到半山腰的一处开阔地带停下来，从这里能看到整个洛桑城和莱芒湖的全景。

阳光下的湖面泛着一种明亮的银灰色，像是有人把一片巨大的锡箔轻轻铺在了山谷中间。

湖对岸的雪峰在阳光照射下白得几乎刺眼，那些棱角分明的山脊线在天空中划出冷冽的轮廓。更远处有一座山特别高，雪线以上的部分完全融进了云层里，像是通向了另一个世界。

玛丽站在那里看了很久。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种干净而清冷的味道，不像城市的风里有那么多复杂的气味。

她想起在肯特郡的花园里，风里总是混着石竹花和薰衣草的香气；在巴黎，风里有咖啡和面包的焦香；在洛桑，风是透明的，没有什么可以描述的味道，只是干净得让人觉得自己变得很轻。

玛丽想起博德里先生送给她的那本卢梭《一个孤独散步者的遐想》的扉页题词：“愿你在散步和旅途中，找到属于自己的思考。”

她在瑞士的这一个月里确实思考了很多东西，关于自由、关于归属、关于一个人到底需要多少东西才能活得踏实。

但是当她此刻站在这座俯瞰着湖光山色的山坡上时，她发现自己并没有得出什么确定的答案。

也许答案本来就不是站在某个地方等待着玛丽到来，而是在我们走路的过程中一点点累积起来的。

玛丽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在路边的一棵老橡树下面停了下来。

那棵树的树干上刻着一些模糊的字母，大概是几十年前某个游客留下的印记，现在已经和树皮融为一体了，不仔细看根本辨认不出来。

她伸手碰了碰那些浅浅的刻痕，然后继续往前走。

回到公寓的时候，泊西小姐正在客厅里整理行李。几个大箱子摊开在地板上，衣物和书籍分门别类地码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