泊西小姐手里拿着一本意大利语常用语手册在翻看，看到玛丽进来，抬头说：“你回来的正好，帮我看一下这几本你要带哪本。”

玛丽走过去蹲下来，翻了翻箱子里的书。大部分是她在法国和瑞士买的，有几本拉丁文的，有几本法语和意大利语的，还有一本乔治送的地图册和博德里先生送的那本卢梭。

她想了想，挑了三本出来。

“就带这三本吧，其他的可以邮寄回英国。”她说。

“也好。”泊西小姐点头，把那三本书放到随身行李的小箱子里。

“泊西小姐，”玛丽坐在地板上，手指轻轻划过箱子边缘的木条，“你有没有觉得，走了这么多地方之后，反而觉得肯特郡最好？”

泊西小姐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了玛丽一会儿，然后说：“你是想家了。”

玛丽没有否认。

她把卢梭那本书拿在手里翻了翻，说：“我在想，如果我没有离开过肯特郡，大概永远不会知道肯特郡对我意味着什么。”

“以前在家的时候，我觉得花园里的那些花啊，树啊，都是寻常可见的。每年春天石竹花都会开，每年秋天老橡树都会落叶。”

“但是现在我走了这么多地方，看了别的国家的花园和森林，再想起赖特庄园里的那些东西，发现它们在我眼中变得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泊西小姐问。

“变成了属于我记忆之中，特别的东西。”玛丽说。

“不是理所当然的，而是特别选定的。就像爸爸选定了那片土地盖房子，妈妈选定了种那些花，园丁每天早上起来给它们浇水。”

“这些东西不是自己长出来的，是有人花了心思、花了时间在里面的。”

泊西小姐把手里那本常用语手册合上，放在箱子的一角，然后说：“等你回去的时候，就会觉得那些特别的东西变得更特别了。这就是旅行的意义之一。”

下午，玛丽给赖特先生写了一封信，谈到了她在瑞士的一些观察和思考。她没有提橡胶硫化法的具体想法，只是含蓄地说她注意到了工业领域的一些可能性，等她回国后想和父亲当面谈谈。

她在信的末尾写道：“爸爸，这次旅行让我看到了很多东西。有些是我在书里读到过的，有些是我从未想象过的。我想我比以前更明白了，一个家族要传承下去，需要的不只是土地和金钱，还有眼光。”

她写完信，让莫里斯上尉帮忙寄出去。上尉接过信封的时候看了她一眼，说：“你父亲会很欣慰的。”

“真的吗？”玛丽惊讶道。

玛丽没有想到在这趟旅程中，从不多话的莫里斯上尉，会对她这样说。

“一个继承人学会了自己思考，知道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这是最让长辈放心的事。”莫里斯上尉把信收进口袋，“明天一早出发，今晚早点休息。”

玛丽点点头。她回到房间里，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让夜风透进来一些。

洛桑的夜晚比白天更安静，街上偶尔传来一两声模糊的马车声和远处教堂的钟声。

莱芒湖已经完全隐没在夜色里了，只有对岸几点极远的灯火在暗蓝色的山影中微微闪烁。

玛丽躺在床上，听着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时发出的细微哨声，想起在肯特郡的夜晚，她从育婴室的窗户里能看到花园里老橡树的轮廓和远处田野上偶尔亮起的灯火。

那是另一种安静，和洛桑的安静不一样，但都让她觉得安心。

明天就要离开瑞士了。意大利在等着她。但此刻她只想好好睡一觉，等醒来的时候，再继续赶路。

她闭上眼，沉入睡眠。意识如约进入了模拟课堂，爱尔柏塔已经在书房里等着她了。

“玛丽，今晚来的比平时晚了一点。”爱尔柏塔抬起头扫了远处落地钟上的时间，手里则翻着一本拉丁文的诗集。

“下午在整理行李，耽误了一会儿。”玛丽走到书桌旁坐下，“泊西小姐在收拾东西，她让我帮忙选书。”

爱尔柏塔放下手里的书，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新书来：“那我们今晚继续读《埃涅阿斯纪》的第六卷。你上次说但丁的《神曲》里有很多地方引用了维吉尔的这部史诗，现在正好把原典读一读。”

玛丽翻开书，窗外的虚拟月光照在书页上，把拉丁文的字迹映得清晰而沉静。她开始读，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回荡，与远处洛桑的夜色遥相呼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