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三人走了三天的路才从洛桑到达米兰。由于旅程遥远，莫里斯上尉在玛丽的允许下专门雇用了一位自带马车的车夫。

玛丽乘坐的马车穿过阿尔卑斯山南麓的丘陵地带，沿途的景色从冬日的灰白逐渐变成一种柔和的、带着暖意的浅绿色。

路两旁的树木从光秃秃的落叶林变成了夹杂着常青灌木的混合林，偶尔能看到几棵还挂着枯叶的栗树，树干上爬满了深绿色的常春藤。

泊西小姐靠在车厢角落里翻着一本意大利语常用语手册，偶尔念出一两个短语让玛丽跟着重复。

由于意大利是热门游学路线的终点站，因此在半年前玛丽就已经跟随着泊西小姐开始学习意大利语，玛丽私底下也有在模拟课堂里上意大利语的相关课程。

虽然玛丽的意大利语说的还不是很流利，但是她已经能够用意大利语进行简单的对话了。

然而泊西小姐说意大利各地的方言差异很大，书本上学到的标准意大利语在实际对话中未必完全通用。

特别是，对于玛丽这种意大利语的初学者而言，当地人说的意大利语更难被听懂。

莫里斯上尉悠闲地在马车前面骑着马，车夫坐在车头驾驶着马车，偶尔路上遇到不熟悉的岔路口，车夫便会停下车，询问当地的农民或者驿站的马夫。

莫里斯上尉也会停下来，和路上遇到的其他行人闲聊几句，顺带着问问路。

他的意大利语比玛丽想象中流利得多，问路的时候和当地人说说笑笑，偶尔还能听到他发出一两声低沉的笑声。

玛丽从车窗里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个人似乎每次往南走一点，肩膀就会放松一些。

也许是因为这次旅程他不需要驾车，可以专心的游玩，欣赏美景。

毕竟没有人喜欢工作！即使是莫里斯上尉这种认真负责的绅士也不会喜欢时刻都在工作。

米兰是意大利之行的第一站。这座城市的规模比洛桑大了许多，街道上的人流和马车川流不息。

玛丽对米兰最深的印象是米兰大教堂。教堂的正面几乎完全由白色大理石构成，在午后的阳光下像是一整块被雕琢过的光。

无数座尖塔从屋顶伸向天空，每一座尖塔顶端都立着一尊雕像，远远看去像是一片石雕的森林从地面生长出来。

玛丽站在教堂前面的广场上仰头看了很久，直到脖子发酸才低下头来。

“哥特式建筑的极致。”泊西小姐站在她旁边说，“米兰大教堂修建了将近五百年，直到现在仍没有完全竣工。据说教堂的某些数据还在修改之中。”

“五百年，多么漫长的时间。”玛丽喃喃重复了一遍。

玛丽想起洛桑大教堂，那座教堂虽也建了很久，但也没有像米兰大教堂如此的庞大。

米兰大教堂给人的感觉像是某个巨人用一整块大理石雕刻出来的，每一道线条都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他们在米兰只待了三天，参观了斯福尔扎城堡和布雷拉美术馆，然后继续往东走。下一站是威尼斯。

从米兰到威尼斯的路程比之前更长了。马车驶过波河平原的时候，窗外的景色变得平坦而开阔。

大片大片的农田从路两边延伸到视线尽头，有些田地里种着小麦，有些种着玉米，还有些休耕的地里长满了野草，在冬日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干枯的浅金色。

远处偶尔能看到几座农舍，白墙红瓦，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炊烟，安静地矗立在空旷的田野中间，像是被遗忘在那里的棋子。

玛丽是在一个阴天的下午到达威尼斯。天空是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把整个天空都裹得严严实实，一丝阳光也透不下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潮湿的、带着咸味的气息。

玛丽坐在马车里时就闻到了，那种味道和她之前闻过的任何城市的味道都不一样，不光是海水的咸，还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是霉味还是水藻味的潮湿气息。

马车在威尼斯城外的大陆上停了下来。从这里开始，所有的交通工具都只能是船。

莫里斯上尉提前联系好了接应的船夫，一个叫安东尼奥的中年男人，矮矮胖胖的，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粗布外套，笑起来的时候满脸褶子，看起来十分和善。

他的船是一条黑色的、船身窄长的贡多拉，船头高高翘起，上面钉着一块打磨得发亮的铁片。

“欢迎来到威尼斯，小姐们。”安东尼奥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招呼他们，双手做了一个夸张的请的手势，“请上船，请上船。威尼斯的一切都在水上，你们马上就能看到了。”

玛丽小心翼翼地踩着跳板上了船。船身在她脚下轻轻晃动了一下，像是某种巨大生物在呼吸。

她扶着船舷坐下来，泊西小姐坐在她旁边，莫里斯上尉则坐在船尾靠近安东尼奥的位置。

安东尼奥站在船尾，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木桨，轻轻一撑，船便离开了岸边，滑进了那条通往威尼斯的水道。

水道一开始并不宽，两岸是普通的砖石建筑，有些墙面上的石灰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黑色的石砖。

大约一刻钟之后，眼前豁然开朗。

整座城市浮在水面上，无数条水道像血管一样交错穿插在建筑之间，每一座房子都直接从水里长出来，没有河岸，没有堤坝，只有一扇扇临水的门窗和一级级被水浸得发黑的石阶。

船从一条窄巷里拐出来的时候，玛丽第一次看到了大运河的全貌。

那是一条宽阔的水道，水面上倒映着两旁建筑的轮廓，那些建筑大多是三四层高的宫殿式宅邸，外墙是温暖的浅黄色或深褐色，窗户很大，窗框上雕刻着精致的石饰。

有些建筑的正面还立着几根细长的石柱，柱头雕刻着繁复的花纹，在水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精致。

水面上不止他们一条船。贡多拉、小渔船、运送货物的平底船，来来往往，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道交错的波纹。

船夫们互相打着招呼，用玛丽听不懂的威尼斯方言大声交谈着，偶尔爆发出一阵大笑。

“玛丽，你看那边。”泊西小姐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

玛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不远处的一条贡多拉上坐着一对年轻男女，男的穿着深蓝色的外套，女的穿着浅粉色的长裙，头上戴着一顶宽檐帽。

两人靠得很近，几乎额头碰着额头，正在低声说着什么。女的偶尔抬手轻轻拍一下男的肩膀，男的则笑着摇头。

船从他们旁边经过的时候，玛丽听到那个女的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像是被逗乐的笑声。

“他们在约会。”玛丽轻声说。

“威尼斯是座浪漫的城市。”泊西小姐说，“听说很多年轻人喜欢在傍晚的时候坐贡多拉出来，就为了在水上看日落。”

船继续沿着大运河行驶。安东尼奥一边划船一边用他那种带着浓重意大利口音的英语给他们讲解沿途的建筑。

“左边那座是黄金宫，以前是一位贵族的宅邸，外墙原来贴满了金箔，现在没有了，但是大理石还在。右边那座是雷佐尼科宫，现在住着一位伯爵。再往前是里亚托桥，威尼斯最老的桥。”

玛丽抬头看过去。

里亚托桥横跨在大运河上，是一座单孔石桥，桥面上有拱廊和商铺，有人在桥上走来走去，身影在桥栏杆后面时隐时现。

桥的轮廓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显得清晰而沉静，像是有人用细细的墨线在纸上画出来的。

“威尼斯和所有其他城市都不一样。”玛丽赞扬。

这座城市像是被人放进水里泡了很久，所有的东西都带着一种被水浸泡过的痕迹。

石阶的边缘被水磨得光滑圆润，墙面上有一道道深色的水痕，连空气里都带着一种湿漉漉的、微微发黏的质感。

安东尼奥把船慢慢靠向岸边。“前面就是圣马可区，那里的商店最多，小姐如果想逛街，可以在那里下船。”

玛丽眼睛一亮。

她确实想逛街。

在巴黎和瑞士买的礼物已经都邮寄回家了，现在到了意大利，如果不带点东西回去，乔治一定会失望。而且她答应过艾米丽，要给她带一顶意大利的帽子。

船在一个小码头边停下来。码头旁边就是一条窄窄的石板路，沿着运河延伸出去，路的一边是水，另一边是成排的商店。

商店的橱窗不大，但陈列得很讲究，有的摆着玻璃制品，有的摆着蕾丝和丝巾，还有的橱窗里挂着各式各样的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