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一行三人下了船，莫里斯上尉跟在她们后面几步远的地方。泊西小姐走在玛丽旁边，目光扫过那些橱窗，偶尔停下来看看某件东西的价钱。

“这家店不错。”泊西小姐在一家帽子店前面停下来。

玻璃橱窗里陈列着十几顶各式各样的帽子，有宽檐的、窄檐的、圆顶的、尖顶的，颜色从浅米色到深蓝色都有。

其中一顶帽子格外引人注目，那是一顶浅灰色的宽檐帽，帽檐上缀着一圈细密的珍珠，两侧各别着一朵深蓝色的绢花，在灯光的映照吗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玛丽一眼就喜欢上了这顶帽子，艾米丽在来信里托自己在意大利帮她买一顶帽子。恰巧艾米丽最喜欢蓝色，这顶帽子的深蓝色绢花和浅灰色帽檐正好是艾米丽会喜欢的搭配。

艾米丽看到这顶帽子绝对会喜出望外。

玛丽推开店门和泊西小姐一起走进去。

店里不大，四面墙上挂满了帽子，天花板下方还垂着几根细绳，上面夹着一些零星的帽子样。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正在整理一叠蕾丝边。

“欢迎，小姐们。”老妇人抬起头，用意大利语说，“随便看，有什么喜欢的可以试戴。”

玛丽径直走向那顶浅灰色宽檐帽。她伸手从架子上取下来，翻过来看了看内沿的标签，是一行手写的意大利语，写着店名和产地。

帽子比她在外面看起来更轻一些，摸上去能感觉到帽檐里面那层细细的、软软的衬布。

“这顶多少钱？”玛丽用意大利语问。

老妇人走过来看了一眼标签，报了价钱。玛丽心里换算成英镑，发现价格适中，正要开口说买下来，余光扫到店门口突然多了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大概十六七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浅绿色的长裙，领口和袖口镶着白色的蕾丝，头发是深棕色的，编成一条粗粗的辫子垂在胸前，辫尾系着一条同色的丝带。

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很大，很亮，此刻正盯着玛丽手里的那顶浅灰色宽檐帽，嘴唇微微张着，像是被人定在了门口。

玛丽注意到那个女孩的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布钱包，钱包的搭扣是打开着的，里面似乎已经空了。

她的目光从玛丽的脸上移到帽子上，又从帽子上移回玛丽的脸上，然后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钱包，咬了一下嘴唇，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

灼热的视线让玛丽又看了她一眼。

那个女孩的脚不自觉地往前挪了半步，但又停下来，手指把布钱包的搭扣捏得发白。

她身后还跟着另一个女孩，比她稍长一两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裙，面容比她更文静一些，正轻轻拉着她的手臂，低声说了句什么。

那个女孩摇了摇头，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目光直直地望着玛丽手里的帽子。

玛丽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拿着那顶帽子，转向那个女孩，用意大利语问：“你好，请问这顶帽子是你想要的吗？”

那个女孩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玛丽会主动跟她说话。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朵根。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发紧：“我……是的，这顶帽子我看了好久了。从今年秋天开始，每次经过这家店我都会停下来看它。”

“但是我的零花钱这个月已经用完了，本来想下个月再来买的。”

“今天我听姐姐说这顶帽子还在，就找她借了一些钱，立刻赶了过来，想把它买下来。但是我没想到……”她看了看玛丽手里的帽子，声音小了下去，“没想到有人先来了一步。”

玛丽看着她那种又着急又不好意思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她把帽子递过去：“那就给你吧。我可以挑选其他款。”

那个女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一盏被点着的灯。

她几乎是本能地伸出双手接过帽子，抱在胸前，然后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太急切了，脸又红了一层。

她紧紧地抱着那顶帽子，低头看了看，然后抬起头来，用一种既感激又有点不好意思的语气说：“真的愿意让给我？”

“真的。”玛丽说，“这顶帽子很配你。”

那个女孩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把一件悬了很久的心事放下来了。她

转身把帽子递给柜台后面的老妇人，然后从钱包里掏出几张纸币，又从姐姐手里接过几张，凑在一起数了数，正好够。

她把钱递给老妇人，老妇人接过去数了一遍，点点头，把帽子用一张薄纸包好，又套了一个布袋，递给那个女孩。

那个女孩接过帽子，抱在胸前，然后转身看着玛丽，脸上的表情像是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我叫伊莎贝拉·孔塔里尼。”

她自我介绍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更响亮了一些，“我家住在威尼斯，父亲做香料生意。我想跟你做朋友，可以吗？你叫什么名字？”

“玛丽·赖特。”玛丽说，“我从英国来，在意大利游学。”

伊莎贝拉的眼睛又亮了：“英国！我从来没有去过英国，但是听父亲说过很多关于英国的事。你们的茶很有名。玛丽，你在威尼斯待多久？”

“大概两个星期。”玛丽说，“之后要去佛罗伦萨和罗马。”

“两个星期。”伊莎贝拉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计算什么。

“两个星期可以做很多事情。玛丽，我可以当你的导游！”

“威尼斯我从小就逛遍了，哪条巷子通往哪里，哪个广场在什么时候最好看，哪家店的什么东西最好吃，我都知道。”

“跟着我，保证让你看到和导游书上完全不一样的威尼斯。”

她一口气说了这么长一串话，几乎连标点都没有停顿，说完之后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抿着嘴看着玛丽。

玛丽看了泊西小姐一眼。泊西小姐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好呀。”玛丽说，“那就麻烦你了。”

伊莎贝拉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但她还是控制住了自己，只是用力握了一下玛丽的手，然后转身拉着她姐姐的手晃了晃：“克拉拉，听到了吗？我要做英国来的玛丽的导游了。”

克拉拉笑着摇摇头，对玛丽说：“我妹妹就是这样，遇到喜欢的东西就一定要想办法得到，遇到喜欢的人也一定要想办法认识。希望不会太打扰你们。”

“不会。”玛丽说，“我很高兴能有一个本地人做向导。”

从帽子店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大运河两岸的建筑里亮起了灯，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倒映在水面上，像是一把碎金撒在了黑色的绸缎上。

安东尼奥把船靠到岸边等着他们，伊莎贝拉站在码头边，朝玛丽挥手。

“明天早上我来找你们！”她喊，“带你们去看真正的威尼斯。”

玛丽也朝她挥了挥手。

船驶离岸边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伊莎贝拉还站在那里，怀里抱着那顶用布袋装着的帽子，另一只手牵着克拉拉，两个人在暮色中渐渐变小，最后融进了岸边成排的建筑轮廓里。

“这是个很有意思的女孩。”泊西小姐说。

“是的。”玛丽靠在船舷上，看着前面黑漆漆的水面被船头劈开，分成两道细细的波纹向两边散开。

“她让我想起艾米丽。不是长相，是那种……想要什么就一定会想办法得到的劲儿。”

“确实像，那……艾米丽的帽子怎么办？”泊西小姐问。

“意大利的帽子还有的是。”玛丽笑了。

“让出去的东西，总会带回更好的东西。”玛丽抬头望着天上的弯月，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