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伊莎贝拉果然准时出现在他们住的旅馆门口。
她换了一件浅蓝色的裙子,头发还是编成一条辫子,辫尾系着那条同色的丝带,手里拿着一张小纸条,上面画着一张简略的地图,用铅笔画了几条线,标了几个叉号。
“早上适合看建筑,因为人少,所以我们今天去圣马可广场。总督宫和圣马可大教堂也都在广场那里,我父亲说这两座建筑是威尼斯的脸面,如果游客来威尼斯不看这两个地方,就等于没来过。”
伊莎贝拉说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眼睛里闪烁着一道对什么都好奇、对什么都热情的光芒。
玛丽跟着她穿过几条小巷,走过几座小桥,来到一片开阔的广场前面。
圣马可大教堂的圆顶在晨光中泛着一种温润的浅灰色,像是几颗巨大的珍珠从地面升起来,连接在一起形成一个完整的穹顶群。
教堂正面镶嵌着成片的马赛克壁画,金色的底色在初升的阳光下反射出柔和而辉煌的光彩,像是一面被点燃的墙壁。
“那些马赛克是拜占庭风格的。”泊西小姐说,“圣马可大教堂融合了东西方的建筑元素,这在意大利的建筑里很少见。”
伊莎贝拉在旁边点头:“我父亲说,威尼斯从来就是一个东西方交汇的地方。我们这里的商人去过很远的地方,带回来的不仅只是有货物,还有各种不同的文化,因此威尼斯的建筑风格丰富多彩。”
玛丽站在教堂前面,仰头看着那些金灿灿的马赛克壁画。画上的人物穿着长袍,站在深蓝色的背景前面,姿态庄重而安详。阳光照在那些金色的碎片上,跳动着,闪烁的碎光,像是壁画自己在发光。
从大教堂出来,他们去了总督宫。
总督宫是一座方方正正的建筑,立面由白色的石灰岩和淡粉色的石砖交错铺成,形成一种细腻的几何花纹。
建筑一层的柱廊很宽,柱子的排列匀称而有力,上面的两层更轻,窗户更大,整体看起来像是一块被竖着放好的大理石蛋糕,每层都切得平平整整的。
伊莎贝拉带着玛丽他们穿过总督宫内部的走廊和房间,经过了几间挂着巨幅油画的议事厅。墙上的油画大多画的是威尼斯的战争和海战场景。油画上的船只和人物被画得极细,连船帆上的绳结都看得清楚。
“这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的房间。”伊莎贝拉在一间较小、更安静的房间里停下来。
这间房的墙面刷着深红色的漆,天花板由金色的木梁支撑,上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房间正中有一张长桌,桌面上铺着一块墨绿色的桌布,书桌上摆着几本旧书和一个银质墨水台。
“父亲说,这里以前是总督和他的顾问们私下议事的地方。他们在这里决定一些不能让太多人知道的事情。”
“你父亲对威尼斯的历史十分的了解,威尼斯的商人都是这样的吗?”玛丽说。
“并不是所有商人都对本地的历史感兴趣。我父亲喜欢阅读,也喜欢讲故事。”伊莎贝拉说,“我从小听着这些故事长大,所以对威尼斯的一切都很熟悉。”
下午,伊莎贝拉带他们去了里亚托桥。
这一次他们是从水上过的,租了一条小贡多拉,从桥下穿过。桥的拱洞很高,船夫需要把身子压低才能通过。
玛丽抬头往上看,能看到桥底的石拱和上面来往的人影,那种感觉像是从另一个角度看一座熟悉的建筑,所有的细节都变得陌生而新鲜。
伊莎贝拉靠着船舷,指着桥两边的建筑给玛丽介绍两岸的房子。哪栋房子是某个古老家族的宅邸,哪栋房子以前是威尼斯最著名的银行,哪栋房子里住着一位有名的丝绸商。
伊莎贝拉讲得很快,经常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跳到下一个话题,但玛丽并不觉得乱。
这种跳跃式的讲述方式反而让玛丽觉得威尼斯像是一本被翻了很多遍的书,每一页都折了角,每一行都有不同的人在旁边写了不同的批注。
船从里亚托桥下穿过去之后,水面变得更加开阔。
两岸的建筑从宫殿变成了一排排稍矮的楼房,外墙的颜色也更丰富,有浅黄色的、粉红色的、深棕色的,窗台上摆着各色花草,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温暖而安宁。
“那是我们家的房子。”伊莎贝拉突然指着右岸的一栋三层高的浅黄色建筑说。
那栋房子的窗户上装着深绿色的百叶窗,一楼有一扇宽大的木门,门外停着一条不大的贡多拉,船身漆成深蓝色,上面刻着一行金色的意大利字母。
“孔塔里尼。”玛丽念出那行字。
“对,那是我们家的船。”伊莎贝拉说,“父亲说船是威尼斯商人的腿,如果没有船,就哪里也去不了。”
船夫轻轻华东区船桨,贡多拉继续往前滑行。
玛丽看到不远处的水面上还有几条贡多拉,每条船上都坐着一对或多对年轻人。
有一对男女在船头面对面坐着,女孩的手搭在男孩的手上,男孩低头轻轻吻了一下她的手背。
另一条船上,一个年轻男人正在弹吉他,他的女伴靠在船舷上,闭着眼睛随着音乐轻轻摇晃。
“威尼斯人喜欢在水上谈恋爱。”伊莎贝拉顺着玛丽的目光看过去,用一种见怪不怪的语气说,“我姐姐克拉拉说,因为水上的路没有尽头,所以坐在船上的时候,时间像是被人偷走了,只剩下两个人。”
玛丽想起昨天在来威尼斯的路上看到的那对情侣,想起他们在船上靠得很近的样子。她说:“你姐姐的想法确实很对。”
他们的船只在一个小码头靠了岸。
伊莎贝拉带着他们走上一条安静的小巷,巷子两边是成排的老房子,墙面斑驳,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墙下深色的砖石。
巷子尽头是一个小小的广场,广场中间有一口井,井沿上刻着一只带翅膀的狮子,那是威尼斯的城徽。
“这是我最喜欢的广场。”伊莎贝拉在井边站定,“游客一般不会来这里,这是本地人最常来的去处。下午的时候,附近的老太太们会坐在这里聊天,小孩子会在这里跑来跑去。安静,但是很热闹。”
玛丽站在广场中间,环顾四周。广场三面被深红色的建筑围着,只有一条窄巷可以通向外面的水道。
正对着广场的窗台上摆着几盆还开着的天竺葵,红色的花瓣与深红色的墙面相呼应,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鲜艳。
本地的孩子们正在广场的一角追逐着一只猫,笑声在石头墙壁之间回荡,变得又轻又脆。
“伊莎贝拉,”玛丽靠在井沿上问,“你有想过离开威尼斯吗?比如去英国看看?”
伊莎贝拉想了想,认真地摇了摇头。
“我喜欢威尼斯。这里的水、这里的船、这里的巷子、这里的桥,都是别的城市没有的。我父亲去过很多地方,他说每座城市都有自己的味道,而威尼斯的味道就是水的味道。我从小就习惯了这个味道,如果去了别的地方,可能会觉得不习惯。”
她停顿了一下,又说,“而且我家里还有弟弟要照顾。他才三岁,很黏我,如果我走了,他会哭的。”
“你弟弟叫什么?”玛丽问。
“马可。”伊莎贝拉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软了一些,带有一丝浅浅的笑意,“他小名叫球球,因为小时候胖得像一颗球。现在瘦了一些,但是还是很可爱。你明天要不要来我家?我介绍你们认识。”
“好啊。”玛丽说。
离开小广场的时候,玛丽回头看了一眼。
那只带翅膀的狮子还刻在井沿上,沉默而安静地守望着这座小小的、被遗忘的广场。孩子们还在追着那只猫,猫已经跑到了墙根,蹲在阴影里,用一种不耐烦的眼神看着那些孩子。
隔日,玛丽如约去了伊莎贝拉的家。
那栋浅黄色的三层建筑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宽敞。一楼是客厅和餐厅,家具都是深色的胡桃木做的,桌面擦得很亮,映得出人影。
墙上挂着几幅油画,画的都是威尼斯的水景,有些是清晨的,有些是傍晚的,每一幅里的光线都不一样。
伊莎贝拉的母亲是一位温和的中年妇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裙,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看起来十分和善。
她给玛丽和泊西小姐倒了茶,又端来一碟刚出炉的杏仁饼干。
“伊莎贝拉从昨天回来就一直在说玛丽小姐的事。”孔塔里尼太太说,“说她遇到了一位从英国来的、十分和善的年轻小姐,还把那顶她心心念念的帽子让给了她。”
“那顶帽子是玛丽先看到的,但是她让给了我。”伊莎贝拉从母亲手里接过茶壶,给自己的杯子里倒茶。
“妈妈,你知道吗,那顶帽子我已经看了好几个月了,每次经过那家店都要站在橱窗前看一会儿。今天早上我戴着那顶帽子出门的时候,邻居家的老太太说好看极了。”
孔塔里尼太太笑着摇摇头:“你从小就喜欢帽子。三岁的时候,你父亲从法国带回一顶小红帽,你高兴得戴着它睡觉都不肯摘。”
“哇!真的吗?”玛丽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茶。
“真的。”孔塔里尼太太说,“后来那顶帽子被她姐姐拿去给布娃娃戴了,她还哭了一整天。”
伊莎贝拉的脸红了,右手遮住面颊:“妈妈,请不要跟玛丽说这些。”
玛丽忍不住笑了。她觉得伊莎贝拉和她姐姐克拉拉的关系,有点像她和乔治。小时候乔治也是这样,她拿他的玩具,他就哭,哭完了又跟在她后面跑。但乔治从来不记仇,她也一样。
克拉拉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手里牵着一个小男孩。
那孩子大概三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体衣,头发是深棕色的,卷卷的,贴在耳朵两侧。他的脸圆圆软软的,眼睛很大,睁着看人的时候,像是两颗刚洗过的葡萄。
“球球,来,叫玛丽姐姐。”伊莎贝拉蹲下来,朝弟弟张开手。
马可看了玛丽一眼,又看了看伊莎贝拉,然后迈着小短腿跑过去,一把抱住伊莎贝拉的腿。他把脸埋在伊莎贝拉的裙摆里,只露出一只眼睛,偷偷地看着玛丽。
“他害羞。”伊莎贝拉说,伸手摸了摸弟弟的头,“球球,不用怕,玛丽姐姐是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