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没有走过去看那幅画的细节。她坐在长椅上,静静地享受着礼拜堂里宁静的氛围。
这里没有广场上的喧闹,也没有博物馆其他展厅里游客的低声交谈,这里只有一种从石头和颜料中散发出来的、沉甸甸的安静。
那种安静不是空的,而是满的,像是一杯已经满到杯口的水,再多一滴就会溢出来。
玛丽在长椅上坐了很久。
她从来都不是宗教徒。她不会对着那些画像和雕塑祈祷,不会在胸前画十字,即使参与宗教相关的活动例如祈祷,玛丽也只是在随大流。
即使转生到了书中的世界,玛丽依旧只相信自己,她不愿把自己的意愿依托到虚幻的神明身上。
但是此刻坐在西斯廷礼拜堂里,她觉得自己有点能理解那些虔诚的人了。
她想起在威尼斯时看到的那些修士,步履匆匆地穿过广场,但他们低头走过的样子,像是一个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人。
那种确定的感觉,那种认定了一件事就把它做了一辈子的感觉,她以前只觉得是盲从,但今天坐在这个穹顶下面,她忽然觉得,那也许是一种她还没有体会到的东西。
信仰是什么?
她想起自己前世在孤儿院里的时候,也曾幻想过有一个人会来接她回家。
那种幻想和信仰之间,隔着什么?
也许是时间,也许是磨难,也许是在漫长的等待之后,你依然选择相信那个东西还存在。
玛丽从长椅上站起来,转身往出口走去。经过圣坛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最后的审判》最下方的那排人物。
他们从坟墓中爬出来,衣服被剥去,身体赤裸,有人举起双手向天,有人低头掩面。
在画面的最右下角,有一个穿着深色斗篷的人背对着观众,他的脸被斗篷的兜帽遮住了。玛丽想起某个导游手册上提到过,那个人是米开朗基罗自己。
她没有停下来继续看。
她走出礼拜堂,在出口处回头看了一眼。穹顶在身后的门缝里逐渐缩小,最后变成了一道窄窄的、充满颜色的缝隙,然后门关上了。
从西斯廷礼拜堂出来,他们沿着一条楼梯往下走,穿过几间较小的展厅,最后从博物馆的出口回到地面。
玛丽站在出口外面的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是凉的,带着台伯河的水汽和远处教堂钟声的余韵,她觉得自己的脑子被那些画和雕塑塞得满满的,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慢慢消化。
下午,他们去了圣彼得大教堂。
从广场上望去,大教堂的正面像是一堵巨大的墙,墙面上排列着十几尊高大的石雕,顶部是两座对称的钟楼。
广场的中央立着一根埃及方尖碑,碑的底座上蹲着四只铜狮,碑顶立着一个铜制的十字架。
广场的两侧是两道半圆形的柱廊,由四排石柱组成,柱廊的顶上立着几十尊圣人雕像,远远看去像是一排沉默的哨兵。
玛丽走进大教堂的时候,第一感觉是大。穹顶高悬在头顶,比圣母百花大教堂的穹顶还要高,还要宽。
教堂内部的空间让人觉得自己变轻了,脚步不自觉地放慢,声音也不自觉地压低。
阳光从穹顶的窗户照进来,在深色的石板地面上投下巨大的光斑,光斑的边缘柔和地散开,没有明确的界线。
玛丽沿着中殿往前走。
她看到米开朗基罗的《圣殇》在右侧的第一个小堂里,白色的 marble 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圣母坐在一块石头上,怀里抱着刚从十字架上放下来的耶稣,她的头低着,目光落在儿子的脸上,表情安静而深重。
整组雕塑的比例和细节被处理得极好,圣母的面容比她的实际年龄年轻,像是一个母亲在抱着自己刚刚出生的孩子。
玛丽在《圣殇》前面站了很久。泊西小姐站在她旁边,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玛丽注意到一个穿着深色长袍的神父从侧廊走过来,走到《圣殇》前面的跪凳前跪下,低头祈祷。
他的嘴唇在动,但声音极轻,听不清任何一个字。他跪了几分钟,然后站起来,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转身走回侧廊,消失在一扇侧门后面。
玛丽看着那个神父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她想起小时候在班纳特家,每年生日的时候全家人都要一起做祷告,她总是低着头装模作样地把祷词念完。
那时候她觉得那些祷词是空的,是没有意义的词语堆砌。但此刻看到那个神父跪在《圣殇》前面,她没有觉得他是空的。
他的嘴唇在动,他的手指在胸前划过,他的头低下去又抬起来。那些动作不只是动作,那些词语不只是词语,因为对他来说那些话是有意义的。
玛丽走出圣彼得大教堂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广场上的方尖碑在暮色中变成了一根深色的细长剪影,碑顶的十字架还隐约可见。柱廊顶上的那些圣人雕像在暮色中模糊了面孔,只剩下一排排整齐的轮廓。
“明天就要离开罗马了。”泊西小姐站在她旁边。
玛丽点点头。
她站在广场中央,最后看了一眼大教堂的正面。那两座钟楼在暮色中沉默地立着,钟楼上没有亮灯,只有教堂内部的灯光从门口透出来,在台阶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
“泊西小姐,”玛丽看向身侧站着的泊西小姐询问道,“你觉得信仰是什么?”
泊西小姐沉思了一会儿,眺望远方,没有立刻回答。
暮色越来越浓,教堂门口的灯光显得越来越亮。
“对我来说,”过了几分钟,泊西小姐终于开口,“信仰是一种不证明也相信的东西。它不需要证据,也不需要回报。你信,是因为你选择了信。”
听到泊西小姐的答案以后,玛丽思忖了许久,她觉得泊西小姐说的有道理。
玛丽暗反问自己:那信仰对于自己来说是什么呢?
她看着教堂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有些人匆匆地走进去,有些人慢慢地走出来,每个人在台阶上的脚步都不相同。
玛丽想,信仰对自己也许是一种前进的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