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罗马的前一天,玛丽一行三人去了梵蒂冈。
马车从旅馆出发,沿着台伯河西岸往北走。
清晨的空气又冷又清,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对岸圣天使堡的圆形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座漂浮在水面上的石头岛屿。
马车拐进一条笔直的大道,两侧的建筑逐渐变得高大而庄重,最后在一道长长的石墙前面停下来。
那道墙是梵蒂冈的边界。
墙不高,但很长,石头的颜色是暖灰色的,墙面上每隔一段距离就嵌着一个浅浮雕的十字架。
墙的左侧是圣彼得广场的入口,右侧则是梵蒂冈博物馆的入口。
莫里斯上尉看了看两边的队伍,指了指导游手册:“先去博物馆,下午再去教堂。教堂下午的光线最好,尤其是穹顶。”
博物馆的入口处排着一条不长不短的队伍,游客们三三两两地站在石阶下面,低声交谈着。
玛丽站在队伍里,抬头看了看博物馆的建筑。
它的正面是一座普通的石砌建筑,和周围的罗马建筑没有太大区别,但她知道那里面藏着几百年以来教皇们收集的无数艺术品。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队伍开始移动。玛丽跟着人流穿过大门,走进一条宽阔的走廊,然后沿着台阶往上走,最后进入了一间长条形的画廊。
画廊的天花板是拱形的,上面绘满了壁画,画的都是圣经故事和神话场景。
墙壁上挂着一幅接一幅的油画,大多是宗教题材,玛丽认出其中几幅是拉斐尔的作品,还有几幅是提香和卡拉瓦乔的。
她没有在画廊里待太久,因为泊西小姐说今天的主要目标是拉斐尔房间和西斯廷礼拜堂,其他的展厅可以留给下一次来罗马的时候。
玛丽觉得泊西小姐说得有道理,便跟着她穿过几间较小的展厅,拐进了一条通往拉斐尔房间的走廊。
拉斐尔房间在博物馆的二层,是四间由拉斐尔和他的学生绘满壁画的房间。
最著名的一间是签字厅,四面墙壁分别画着《圣礼的辩论》《雅典学院》《帕纳塞斯山》和《三德像》。玛丽先看的是《雅典学院》。
那是一整面墙的画。
画面的中央是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两人并排走在台阶上,柏拉图一手拿着《蒂迈欧篇》,一手指着天空;亚里士多德一手拿着《伦理学》,一手平伸向前。
他们的身后和周围散布着几十个人物,有的在讨论,有的在沉思,有的在书写,有的在观察。
每个人的姿态和衣褶都不一样,像是拉斐尔把整个古希腊的哲学家和科学家都请到了同一间屋子里。
玛丽从画里看到了毕达哥拉斯在右下角的地面上写着什么,旁边的石板上画着一个几何图;看到第欧根尼半躺在台阶上,一只手托着头,像是在晒太阳;看到托勒密和苏格拉底站在画面的两侧,正在和周围的人说话。
整个画面热闹但不杂乱,每一个人物都有自己的位置和动作,像是被一双看不见的手安排好了。
“这幅画里有多少人?”玛丽问泊西小姐。
泊西小姐想了想:“据说有五十多个。但拉斐尔没有给每一人都标注名字,有些是后人考证出来的,有些到现在还不确定是谁。”
玛丽又看了一会儿。
她注意到画面的中央那两级台阶,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并排走过去,他们的手一个指天,一个指地。
她想起自己在模拟课堂里跟爱尔柏塔读古希腊哲学时讨论过的一个问题:真理是在天上还是在人间?
柏拉图说真理在理念的世界里,亚里士多德说真理在具体的经验里。两个人并肩走过去,各自指着不同的方向。
“他们两个谁是对的?”玛丽问,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泊西小姐听到后,愣了几秒钟后,瞬间就知道了玛丽想要问的问题,侧头看了她一眼:“这个问题问了两千年了,还没有答案。”
从签字厅出来,他们穿过一条走廊,拐进了一间较小的房间,最后进入了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的尽头是一扇木门,门后面就是西斯廷礼拜堂。
玛丽走进去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天花板。米开朗基罗的《创世纪》在穹顶上铺展开来,从穹顶的中央一直延伸到四周的拱肩。
画面上的人物巨大而有力,他们的身体被描绘成一种近乎雕塑般的体积感,肌肉的线条在光线中起伏着,像是从天花板里长出来的。
玛丽觉得自己的脖子很快就酸了,但她不想把视线挪开,只是用手扶住后颈,继续仰头看着。
穹顶的中央是九个场景,从《神分光暗》开始,到《挪亚之酒》结束。
每一个场景都被画在一个长方形的画框里,画框的边饰是由裸体青年和青铜盾牌组成的复杂图案。
那些裸体青年有的在托着画框,有的在互相交谈,姿态各异但排列得极其对称。
除了中央的九个场景,穹顶的周边还有先知和女巫的形象,他们坐在巨大的宝座上,手里拿着经卷和羽毛笔,身体微微扭曲,像是正在承受某种巨大的精神压力。
玛丽走到礼拜堂的中殿,在一条长椅上坐下来。她仰头看着穹顶半晌,脖子终是承受不住。
玛丽捏捏后颈,然后把头靠在了长椅的木制靠背上,继续往上看。
穹顶的中央那个圆形的开口处,光线从外面射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圆形的亮斑,刚好落在《神分光暗》那一幅画上,把画面上的光和暗照得格外分明。
泊西小姐在她旁边坐下,低声说:“米开朗基罗画这个穹顶花了四年。他一直仰着头画,据说画完之后好几年都不能低头看东西,只能仰着头走路。”
玛丽点头,然后把视线从穹顶的中央慢慢移向四周,仔细地看了每一个场景。
她看到上帝在分开光明和黑暗,看到上帝在创造日月和星辰,看到上帝在分开水和陆地,看到上帝在创造亚当。
那个著名的《创造亚当》就在穹顶的中央偏后位置,上帝从右侧飞来,手指向前伸出,亚当从左侧的地面缓缓抬起身体,他的手指也向前伸出,两个手指几乎要碰在一起,但还没有碰到。
玛丽盯着那只快要碰到的手指。她想起自己在模拟课堂里跟爱尔柏塔读《创世纪》时读到的一句话:“上帝说,我们要照着我们的形像,按着我们的样式造人。”
她当时问爱尔柏塔,什么叫“我们的形像”。
爱尔柏塔说,这是古代以色列人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描述上帝,就像你用水和墨来描述雾,用水晶和颜色来描述彩虹。
你写下的东西永远不会是彩虹本身,但你可以让读过的人知道彩虹是什么样子。
玛丽收回目光,低头看向礼拜堂的正前方。圣坛后面的墙壁上是一幅巨大的壁画,画的是《最后的审判》。
画面的正中央是基督,他举起右手,像是正在宣判,他的下方是圣母和众圣徒,画面的下方是复活的人群,有的人升上天堂,有的人被拖入地狱。
整幅画的色调比穹顶更暗一些,蓝色和棕色的运用更多,气氛也更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