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佛罗伦萨的那天早晨，天空下起了小雨。雨丝很细，落在石板路面上几乎看不见，只能从行人的头发上、肩膀上凝着的细小水珠判断出雨还在下。

玛丽的马车沿着阿诺河往南走，车窗上的玻璃被雨水打湿，模糊了外面的景色，只能看到一片灰蒙蒙的轮廓在移动。

泊西小姐靠在座位上打盹，手里还握着那本佛罗伦萨的导游手册，手册从手指间滑落了一角，快要掉到地上了。

玛丽轻轻地把手册从她手里抽出来，放在旁边的座位上，又替她拉了拉盖在腿上的披肩。

莫里斯上尉在外面骑马，雨水打在他的帽檐上，顺着帽檐滴下来，落在他的肩上。

他偶尔抬手擦一下脸上的雨水，但从来不抱怨。玛丽隔着车窗看到他挺直的脊背，觉得这个人不管在什么天气里，背影都是一样的稳当。

从佛罗伦萨到罗马的路走了将近三天。

沿途的风景从托斯卡纳的丘陵渐渐变成了拉齐奥的平缓地带，橄榄树和葡萄园变成了大片的牧草地和麦田，偶尔能看到几座石砌的农舍，孤零零地立在空旷的田野上。

第三天的傍晚，马车终于驶进了罗马的城门。

罗马比玛丽想象中更大，也更嘈杂。街道上的马车和人流比佛罗伦萨多得多，路边的建筑也更高更密。

路边破旧的老房子也有不少，墙面斑驳，石缝里长着细小的野草，和旁边那些稍新一些的楼房挤在一起，像是不同时代的人被塞进了同一间屋子里。

也有些建筑是近年翻修的，外墙刷得雪白或浅黄，窗户上装着新的百叶窗，看起来干净利落。

玛丽三人住的旅馆位于西班牙广场附近的一条巷子里。旅馆不大，但布置得还算舒适，房间里铺着深红色的地毯，窗上挂着厚重的窗帘。

玛丽推开窗户，看到巷子对面有一栋浅灰色的建筑，阳台上摆着几盆天竺葵，红色的花在傍晚的暮色中显得格外鲜艳。

第二天一早，他们开始了罗马的游览。第一站是古罗马斗兽场。

斗兽场在罗马城的东南方，从旅馆出发要走将近半个小时。玛丽远远看到它的时候，还以为是一座巨大的、被遗弃的石头城堡。

它的外墙由浅黄色的石灰岩砌成，四层高的墙面上排列着层层叠叠的拱门，有些拱门还保留着原来的样子，有些已经塌了，露出里面粗糙的石块和灰泥。

整座建筑像是一个巨大的、被时间啃掉了一半的蛋糕，边缘参差不齐，但整体的轮廓依然完整。

玛丽站在斗兽场外面的广场上，仰望着那些高耸的拱门。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斜射下来，照在那些拱门的石壁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走进斗兽场内部，玛丽发现里面的看台已经全部坍塌了，只剩下一些残破的石阶和柱基，地面上铺着一层细沙，踩上去会发出沙沙的声响。

斗兽场的中央有一块平整的沙地，那是当年角斗士和野兽搏斗的地方。玛丽沿着一条石阶走下去，站在斗兽场底部的沙地上，仰望。

那些残存的拱门和石墙围成一圈，把天空切成了一个不规则的椭圆形。阳光从高处的拱门射进来，在沙地上投下一道道斜长的光柱。

玛丽站在那里，想象着两千年前这里的样子。看台上坐满了人，喊声震天，角斗士们在沙地上挥舞着武器，野兽在铁笼后面低声咆哮。

那些声音虽然早已消失了，但是站在这个位置上，似乎能感受到空气之中还残留着某种看不见的震动，像是那些喊声被石头吸收后，两千年后还在慢慢地释放出来。

泊西小姐站在看台上，没有跟玛丽下来。玛丽抬头看的时候，看到泊西小姐正低头看着她，逆光中她的轮廓模糊，像是一幅被强光照过的底片。

“上来吧。”泊西小姐喊了一声。

玛丽沿着石阶走回去，脚下的石头被无数人踩过，表面光滑圆润，有些地方甚至泛着微微的光泽。

接下来他们去了古罗马广场。广场在斗兽场的西面，是一大片被挖掘出来的废墟。

神庙的柱基、凯旋门的残拱、元老院的石阶，零散地分布在高低不平的地面上。有些柱子只剩下底座，有些还立着半截柱身，柱身上的凹槽在阳光下形成一道道的阴影。

野草从石缝里钻出来，在冬天的寒风中变得枯黄，但有些藤蔓还是绿的，缠绕在那些断裂的石柱上，给这片废墟增添了一抹不合时宜的生机。

玛丽沿着一条铺着碎石的小路往前走，路过一座只剩三根柱子的神庙遗址。那三根柱子并排立着，柱顶还架着一块残缺的横梁，阳光透过横梁的缺口照下来，在石柱上投下一道斜斜的光影。

她想起博德里先生书房里的那本卢梭，想起卢梭在《忏悔录》里写他年轻的时候在罗马游历的日子，说他在这些废墟之间走了很久，想着那些早已逝去的人和事。

“这些石头在这里站了两千年。”莫里斯上尉从后面走上来，站在玛丽旁边。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根石柱的表面，指尖蹭过石面上的凹槽，“两千年，什么样的风吹雨打都经历过了，它们还在这里。”

玛丽看着他。莫里斯上尉的目光落在石柱上，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但是她注意到他嘴角的线条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莫里斯上尉很少主动说话，尤其是关于自己的事。但此刻站在古罗马的废墟中间，他似乎比平时放松了一些。

“上尉，你觉得那些古人建这些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它们能站这么久？”玛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