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里斯上尉想了想：“应该没想过。建的人大概只想着建好之后用，能用多久就多久。能留到现在是意外。”

玛丽没有再问。她伸手碰了一下旁边那根柱子，石头的表面是凉的，但被阳光晒到的地方带着一点温热。两种温度同时在指尖混合着，像是在触碰一个还有体温的活物。

从古罗马广场出来，他们沿着帝国大道往北走，经过了图拉真柱和威尼斯广场。

图拉真柱是一根高约三十米的白色大理石圆柱，柱身上盘旋着一条连续的浮雕带，从底部一直绕到柱顶，讲述着图拉真皇帝征服达契亚的战争故事。

浮雕带上的人物密密麻麻，玛丽站在地面仰头看的时候，只能看到最下面几圈浮雕的细节，再往上就模糊成一片灰白色的带子。

威尼斯广场上有一座巨大的白色大理石建筑，是维克多·埃曼纽尔二世纪念堂，但玛丽注意到那座建筑的施工还没有完成，脚手架的木头和绳索还缠在建筑的侧面。

莫里斯上尉说那是为了纪念意大利统一而建的，但工程进度很慢，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完工。

那天下午，他们去了万神殿。

万神殿在一个不太起眼的小广场上，正面是一排科林斯式的石柱，柱身上刻着细密的凹槽。

石柱上方是一块三角形的山墙，山墙上刻着一行拉丁文，玛丽认出那是：

“M·AGRIPPA·L·F·COS·TERTIVM·FECIT”

意思是“卢基乌斯·阿格里帕，第三次担任执政官时建造”。

石柱和山墙的石材都是浅灰色的，表面被岁月磨得光滑，但柱基处的石缝里长着一些暗绿色的苔藓。

玛丽穿过那排石柱，走进万神殿的内部。一进去，她就愣住了。

穹顶。

巨大的、完美的穹顶，从地面向上延伸，在半空中渐渐收拢，最后在顶部汇聚成一个圆形的开口。

那个开口是整座建筑唯一的采光来源，一束阳光从圆洞中直射下来，在石板地面上投下一个圆形的光斑。光斑的边缘清晰而锐利，像是有人用刀在石板上刻出来的一个圆。

玛丽站在那个光斑的边缘，抬头往上看。圆洞外面的天空是浅蓝色的，有几朵白云缓缓飘过，云影从圆洞的边缘掠过，在穹顶内壁上投下短暂的暗影。

穹顶的内壁被分成五排，每排有二十八个方格，从下往上逐渐变小，像是用尺子精确测量后刻出来的。

“这是古罗马保存最完整的建筑。”泊西小姐走到她旁边，声音放得很低，像是在教堂里说话一样，“它已经站了一千八百年了。”

玛丽把视线从穹顶收回来，环顾四周。

万神殿的内部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墙壁上有几个凹进去的壁龛，壁龛里放着一些雕塑和祭坛。拉斐尔的墓就在其中一个壁龛里，石棺上刻着一行拉丁文铭文。

玛丽走过去看了看。石棺是深色的大理石做的，表面打磨得很光滑，上面刻着“拉斐尔·桑西，1483-1520”。

石棺上方有一尊圣母像，是后来加上去的，白色的石雕在昏暗中泛着温润的光。

玛丽站在拉斐尔的墓前，想起在乌菲齐美术馆看到的那些画。那些画上的人物还在画框里活着，但画它们的人已经在这里躺了三百多年。

从万神殿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偏西。广场上的石柱被夕阳染上一层橘红色的光，柱身上的凹槽在光线下变成了一道道深色的竖线，像是有人用炭笔重新描过一遍。

玛丽回头看了一眼万神殿的正面，那些石柱和山墙在暮色中变成了一片深灰色的剪影，只有顶部的几根柱头还残留着一线淡金色的光。

接下来的几天，玛丽和泊西小姐去了更多的教堂和博物馆。

她们去了圣彼得镣铐教堂，看到了米开朗基罗的《摩西》雕像。摩西坐在石座上，右手按着两块石板，左手放在膝上，胡须垂在胸前。

他的目光望向远处，眉头微蹙，嘴角紧闭，整个人看起来既威严又克制。

玛丽照例在雕像前鉴赏了许久，她觉得摩西的表情像是一个做了艰难决定的人，还没有完全从那个决定中走出来。

除此之外，他们还去了圣安德烈亚教堂、圣阿涅塞教堂和圣玛丽亚教堂。

玛丽在圣玛丽亚教堂里看到了贝尼尼的《圣特蕾莎的狂喜》，那是一组白色大理石雕塑。

圣特蕾莎半躺在云朵上，头向后仰，眼睛半闭，嘴唇微张，一个天使站在她上方，手里拿着一支金色的箭，正要把箭刺进她的胸口。

整组雕塑的衣褶被刻得像流动的水，圣特蕾莎的四肢在柔软的布料中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