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罗伦萨的冬天和玛丽想象中的不一样。玛丽本以为这座以艺术闻名的城市应该是温暖的，至少比瑞士和威尼斯要暖和些。

但抵达的第一天早晨，当她推开旅馆房间的窗户时，一股干燥而凛冽的寒风迎面扑来，吹得窗台上的陶盆里那株枯黄的迷迭香微微发抖。

远处的亚平宁山脉在天际线上铺开一道灰蓝色的影子，山顶上积着薄薄的白雪，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

“这里的冬天居然比威尼斯冷。”玛丽关上窗户，对正在整理行李的泊西小姐说。

“佛罗伦萨被群山环抱，冷空气从山上下来，被四周的丘陵锁住，散不出去。”

泊西小姐把一叠衬衣整齐地码进衣柜的抽屉里，“不过冷也有冷的好处，游客少，看东西的时候不用跟人挤。”

他们住的旅馆处于阿诺河南岸，离老桥不远。

从旅馆二楼的走廊尽头推开一扇小窗，就能看到阿诺河从城市中间缓缓流过，河水在冬日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沉静的橄榄绿色。

河面上有两三条小船，船夫们裹着厚厚的粗呢外套，弓着腰在整理渔网。

河对岸的房屋密密地排成一片，屋顶的瓦片大多是深红色的，有些已经褪成了灰褐色，像是一幅用了太久的颜料画。

玛丽在旅馆里吃了早餐：面包、奶酪和一杯加了蜂蜜的温牛奶，然后跟着泊西小姐出了门。

莫里斯上尉已经等在旅馆门口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厚外套，领口竖起来挡住风，手里拿着一份从旅馆前台要来的佛罗伦萨地图。

“今天先去圣母百花大教堂。”泊西小姐看了看地图，用手指顺着一条街道划过去，“从老桥过去，沿着河走一段，再拐进一条巷子就到了。”

他们沿着阿诺河往东走。

河岸边的石栏杆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栏杆上每隔几米就立着一尊石雕的狮子头，狮子的嘴里含着一枚铁环，这是旧时用来拴船用的。

玛丽把手搭在栏杆上，石头的凉意迅速从掌心渗进来，她缩回手，把两只手都揣进了外套的口袋里。

老桥在晨光的沐浴之下闪烁着温暖的光芒，桥面上挤着两排小店铺，大多是卖珠宝和金饰的，橱窗里摆着各种戒指、项链和胸针，金子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桥的中央有一个小小的观景台，几个游客正站在那里拍照，其中一个穿着红色斗篷的女人正对着镜头笑得很开心。

“这座桥在二战时被炸过。”莫里斯上尉走在玛丽旁边，声音不高不低，“但后来重建了，据说有些部分用的是原来的石材。你们看，桥墩最下面那几层，颜色和上面的不一样。”

玛丽和泊西小姐低头看了看桥墩。

最下层的石头确实更深一些，表面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圆润，像是被时间磨去棱角的旧物。

穿过老桥，沿着一条铺着灰色石板的窄巷往前走，巷子两边的建筑越来越高，把天空挤成一条窄窄的蓝带。

巷子里的店铺还没有全部开门，只有一家面包店亮着灯，窗口飘出一股混合着黄油和酵母的暖香。

玛丽深吸了一口气，觉得佛罗伦萨的早晨比威尼斯安静得多，也沉稳得多。

巷子尽头豁然开朗。

圣母百花大教堂的穹顶就在眼前。

昨天从马车里远远看到的那个红色的圆顶，现在近得让人不得不仰起头来才能看到顶端。

教堂的正面由白色、绿色和粉色的大理石拼成，彩色的大理石们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谁用宝石磨成的粉一层层铺在了墙面上。

教堂的侧面是乔托钟楼，方方正正的，石面上同样镶嵌着彩色的几何花纹，每一层的窗洞大小和形状都不相同，从下往上逐渐变窄，像是有人把一整座建筑从地面往上拉长了。

玛丽站在教堂前面的广场上，仰着头看了半晌。

广场上的人不算多，几个穿着深色长袍的修士从教堂侧门走出来，步履匆匆地穿过广场，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

一群鸽子落在广场的石板地面上，啄食着某个游客撒下的面包屑，发出咕咕的低鸣。

“进去看看？”泊西小姐问。

玛丽点头。

教堂内部的规模比外面看起来更大。

穹顶高悬在头顶，上面的壁画在昏暗的光线中隐约可见，据说画的是《最后的审判》，但是玛丽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彩色斑块在穹顶内部铺展开来。

教堂的窗户很窄，光线从高处的窗洞射进来，在石板地面上投下细长的光柱，光柱中悬浮着尘埃，缓缓地飘动。

玛丽沿着中殿往前走。

她的脚步在空旷的教堂里发出轻微的回响，衣摆擦过石椅边缘的声响也被石壁反弹回来，变成了模糊的沙沙声。

她走到穹顶正下方，再次仰起头。

这一次她看到了穹顶内壁的壁画全貌，一幅巨大的绘画作品从穹顶的顶部一直延伸到基座。

人物众多，色彩浓烈，但因为光线不足，很多细节都沉在阴影里，人们只能依稀看到些模模糊糊的轮廓。

“布鲁内莱斯基设计穹顶的时候，参考了罗马的万神殿。”泊西小姐站在她旁边，声音在教堂里显得特别轻。

“不过他没有万神殿那样的圆形基座，所以他在穹顶内部设计了几道肋拱来支撑，从外面看是八条白色的石肋，从里面看就形成了这种分格的图案。”

玛丽看着那些肋拱的线条在穹顶内部从底部往顶部汇聚，像是从地面向上生长出来的枝条，在顶端交汇成一个小小的圆环。

从教堂出来的时候，阳光已经升高了一些。

广场上的人多了起来，一群穿着校服的小学生排着队从教堂侧面的入口走进去，带队的是一个穿着深灰色长裙的修女，她一手拿着念珠，一手招呼着孩子们跟上。

玛丽站在广场边上看着那些孩子一个个消失在教堂门内，他们的脚步声和低声交谈的声音被教堂的门廊吞没，然后一切又恢复安静。

接下来他们去了大教堂对面的洗礼堂。洗礼堂是一座八角形的建筑，外表同样镶嵌着彩色大理石，但风格和教堂略有不同，更古朴一些。

最引人注目的是洗礼堂的三扇青铜门，其中东面的那一扇被米开朗基罗称为“天堂之门”。

门上铸着十块方形的浮雕，每一块都讲述着《圣经》里的一个故事，人物的衣褶和姿态被铸得极其精细，在阳光的照射下，铜面的光泽让那些浮雕看起来像是活的。

玛丽站在那扇门前欣赏了好一会儿。

阳光照在铜门上，反射出温暖的暗金色光芒，门上的浮雕在光影中显得格外立体，好像那些人物随时会从门板上走出来。

“这是亚当和夏娃吗？”玛丽指着其中一块浮雕，上面是一群穿着长袍的人围在一棵树下，其中一个人正伸手去摘树上的果子。

“是的。”泊西小姐说，“这雕刻的是《圣经·创世纪》里的故事。”

玛丽点点头，继续往前看。

每一块浮雕都是一个不同的故事，有诺亚方舟、有摩西十诫、有大卫和歌利亚。人物众多，它们之中却没有一个姿态是重复的，每个人物的衣袍褶皱、手势、头部的倾斜角度都不一样。

他们从洗礼堂绕过去，经过教堂背面的一条小巷，巷子两边是低矮的石墙，墙上爬着常春藤，叶子在冬天已经变成了深褐色，但藤蔓还是紧紧地贴在墙面上，像是石头长出来的另一层皮肤。

巷子尽头有一个小广场，中央立着一根石柱，柱顶上蹲着一只青铜狮子，狮子的爪子按着一颗圆球，球上刻着百合花的图案。

“这是佛罗伦萨的旧宫。”泊西小姐指着广场另一侧那座方正的石头建筑说，“以前是美第奇家族的办公地，现在是市政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