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这个可能。”沈清墨点头,用相机进行微距拍照,“这个特征,或许能帮我们识别作案工具。”
在对后续几具遗体,特别是新增加的三具可疑遗体进行检查时,他们又有了更重要的发现。
“第七号遗体,男性,指甲缝提取物经过初步镜下观察,除了之前发现的褐色纤维,还有极微量的蓝色矿物颗粒。”沈清墨将载玻片放到多功能显微镜下,图像投影到旁边的屏幕上。“颜色和形态,很像是……某些廉价壁画或装饰材料使用的蓝绿色矿物颜料。”
秦峥立刻贴近观察窗:“颜料?望川镇有什么地方会有大量这种颜料?”
旁边一位本地刑警队员想了想,不太确定地说:“望川镇靠山,早年好像有个小型的民俗壁画作坊,也承接一些寺庙、祠堂的彩绘修复……不过很多年前听说就不太景气了。”
“查!”秦峥立刻对队员说,“重点查这个作坊,以及镇上有哪些场所近期有过彩绘施工或修复。”
“是!”
这时,负责毒物筛查的助理法医送来了一份初步报告。“周主任,沈医生,对所有十具遗体的心血和胃内容物进行了常见毒物快速筛查。结果发现,有六具遗体内检测出微量的同一种药物成分——氟硝 西泮。”
氟硝 西泮,一种强效镇静催眠药,起效快,易导致意识丧失和顺行性遗忘,常被用于麻醉前给药,也被称为“迷药”之一。
解剖室内外,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凝重。
“也就是说,他们很可能在遇害前,被药物致昏或至少是意识模糊状态?”秦峥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带着压抑的怒火。
“血液中浓度不高,但结合胃内容物检测,推测是口服摄入,在死亡时已部分代谢吸收。”沈清墨分析道,“这能解释为什么多人遇害,而现场没有发现明显的、激烈的集体搏斗痕迹。凶手先下药,再行凶。”
周启明补充:“药物来源需要追查。不过,这种药管制严格,但非法渠道仍可能获取。”
秦峥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眼神锐利如鹰:“有预谋,有准备,使用药物控制,集体杀害……这绝不是临时起意。凶手,或者凶手们,和目标之间,一定有深刻的关联,或者必须灭口的理由。”
沈清墨没有说话,她正在仔细比对十具遗体的个人信息表格——那是从现场残留的证件、以及初步的DNA比对失踪人口数据库得来的粗略信息。
年龄、性别、职业、家庭关系……看起来并无明显交集。有小镇公务员,有小店主,有农民,有家庭主妇……分散在镇子不同区域。
但凶手下药、捆绑、吊杀或勒杀,手法虽有细微差异,但整体模式一致,透着一种冰冷的、程序化的意味。尤其是那诡异的、近乎“献祭”般的集体死亡时间——恰好在地震来临前夕。
是巧合?还是凶手刻意选择这个时间点,妄图用天灾掩盖人祸?
“秦队,”沈清墨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解剖室里格外清晰,“我建议,详细调查这十名遇害者,尤其是那六名体内检出氟硝 西泮的死者,在遇害前一段时间——比如一个月内,是否有过共同的聚集点、活动,或者接触过同一类人、同一件事。特别是,是否与望川镇本地即将进行的民俗活动、祭祀仪式,或者与‘火灾’、‘火种’相关的传统或事件有关联。”
她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但秦峥却猛地抬头,透过玻璃墙,目光灼灼地看向她。
“沈医生,你为什么特别提到‘火’?”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
沈清墨顿了顿,垂下眼帘,看着解剖台上冰冷的器械。“只是基于凶手行为模式的一种推测。集体性的杀害,有时会模仿或隐喻某种仪式。而地震常被民间联想为‘地火’或‘天怒’。两者或许存在某种扭曲的关联。”
她没有提及自己的童年记忆。那是私人的迷雾,不能也不应干扰客观的专业判断。
秦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是点头:“我记下了。这是个非常重要的调查方向。”
周启明看了看时间,宣布:“今天先到这里。主要死因和关键物证已经明确。更详细的病理切片、毒理定量分析和微量物证鉴定,还需要几天时间。沈博士,辛苦了。”
沈清墨脱下沾了血污的外层手套,扔进医疗废物桶。“周主任辛苦。”
走出解剖室,重新呼吸到相对正常的空气,沈清墨才感到一股沉重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连续的高强度工作,对精神和体力都是巨大的消耗。
秦峥递给她一杯热咖啡。“局里给你们安排了招待所,就在附近。先休息。明天上午,专案组第一次案情分析会,需要你参加,详细介绍法医发现。”
“好。”沈清墨接过咖啡,温热透过纸杯传到冰凉的手指。
“另外,”秦峥看着她依旧平静但难掩倦色的脸,“谢谢。你的观察力和直觉,很敏锐。”
“只是合理的职业推测。”沈清墨抿了一口咖啡,苦涩的液体带来些许暖意和清醒。
“合理的推测,也是建立在足够广博的知识和联想能力上的。”秦峥意有所指地说了一句,然后摆摆手,“快去休息吧。”
沈清墨独自走向市局安排的招待所。夜色中的岚江市华灯初上,车流如织,仿佛不远处那场惨烈的地震只是新闻里遥远的故事。这种割裂感,让她有些恍惚。
回到房间,她仔细洗漱,将换下的衣服密封装好。坐在床边,她打开手机,看到了省厅导师发来的信息,只有简单几个字:“注意安全,有事随时联系。”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没有回复。然后,她点开了搜索引擎,犹豫片刻,输入了“望川镇山火祭典”。
网页跳转,相关信息寥寥。只有一些陈旧的地方论坛帖子,提及多年前望川镇附近山区曾有村落因祭典失火,造成伤亡,细节语焉不详。
她关掉手机,躺下。黑暗中,脖颈被束缚的窒息感,与记忆里浓烟呛入肺管的灼痛感,细微地交织了一下,又迅速被她强行剥离。
真相,只存在于确凿的证据链中,而不在模糊的记忆或臆测里。
她闭上眼睛,让自己沉入专业工作者必需的、短暂的睡眠修复中。明天,还有更多的谜题需要解开。
而在城市的另一处,秦峥坐在办公室电脑前,反复看着沈清墨那份条理清晰的报告,以及她最后提出的关于“火”的推测。他点燃一支烟,却没有抽,只是看着烟雾缓缓上升。
“沈清墨……”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这个年轻的女法医,像一座浮在海上的冰山,表面是专业与冷静,底下却似乎藏着更复杂难明的轮廓。
他敲击键盘,在案情分析提纲中,加重了“民俗”、“祭祀”、“火”这几个关键词的排查力度。同时,他也调出了沈清墨的简易档案——省厅的年轻专家,成绩斐然,背景却简单得有些异常:孤儿院长大,学业优异得惊人。
直觉告诉他,这个看似只有工作的法医身上,或许有与案件无关、却同样深邃的故事。但现在,他的首要任务是眼前这起隐藏在天灾中的连环谋杀。
烟灰悄然掉落。夜色正浓,谜案深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