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墨接着汇报:“另外,在红砂坑洞穴中,除了之前发现的绳索、柴刀、药瓶等,我在勘察那个堆放鞋子的符阵边缘时,发现了几片非常不起眼的、被泥土半掩的碎纸屑,当时环境昏暗未及细查。带回实验室后,经仔细拼合和软化处理,发现是几页从一本旧笔记本或书上撕下来的残页,纸质脆黄,上面有手写的字迹和简单的符纹草图。”
她展示了几张放大的照片。残页上的字迹工整而略显古板,是钢笔书写,内容涉及对“锁火纹”几种变体的“效力比较”和“施用条件”的讨论,甚至提到了“生祭方位与地脉走向之关联”等令人毛骨悚然的“研究”。笔迹与张贵山那本疯癫的笔记本截然不同,显得冷静甚至“学术化”。而符纹草图的画法,也比张贵山刻在石头上的要规范、精细得多。
“这不像张贵山能写出来的东西。”赵建国立刻判断,“更像是一个研究者或学习者的笔记。会不会是顾怀山的?或者是他给张贵山的‘教材’?”
“需要笔迹鉴定。”沈清墨道,“我已经将这些残页样本与能够找到的、顾怀山在研究会内部刊物上的签名页扫描件进行了初步比对。由于样本太少且模糊,不能完全肯定,但某些书写习惯特征存在相似之处。建议寻找更多顾怀山的笔迹样本进行比对。”
秦峥立刻对赵建国说:“联系文化馆、档案馆,尽可能调取顾怀山当年手写的文稿、报告、甚至借书卡签名。同时,让技术部门对这几页残纸进行更全面的检验,看能不能提取到指纹、汗渍等生物检材。”
“明白。”
会议结束时,秦峥叫住了沈清墨。“沈医生,青石坳村……你似乎对这个地名有反应?”他的观察力极其敏锐。
沈清墨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阳光从侧面照进走廊,在她长长的睫毛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我幼时所在的孤儿院,接收过不少来自周边山区的孩子,其中可能有青石坳村的。名字听起来有点耳熟。”她给出了一个合理且无法证伪的解释。前世医生的记忆与今世法医的身份,是她最深的秘密,也是她所有专业能力的源头,绝不能泄露。
秦峥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睛,点了点头,没有深究。“接下来调查可能会更深入山区,条件会更艰苦。你这边……”
“我没问题。”沈清墨打断他,语气肯定,“工作所需,随时可以出发。”
秦峥注视了她两秒,说:“好。保持联系。”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向办公室,背影挺拔,带着一种蓄势待发的力量。
沈清墨回到鉴定中心自己的临时办公桌,并未立刻投入工作。她打开电脑,在内部资料库中,调取了当年关于青石坳村山火的、极其简略的事故报告电子档。报告只有寥寥数行:时间、地点、伤亡失踪人数(死亡十一人,失踪三人,其中包括李茂才)、初步判断为祭典用火不慎引发……与她记忆中那片火海的时间点大致吻合。
祭典……又是祭典。
她闭上眼睛,试图从遥远而模糊的童年记忆里打捞更多细节。浓烟、炙热、哭喊、被拖拽的窒息感……还有,似乎有一种奇怪的、有节奏的吟唱声,混合在噼啪的燃烧声中?她无法确定那是真实的记忆,还是后来噩梦的混淆。
但“祭典”和“火灾”的关联,在此案中反复出现,绝非巧合。
她再次点开顾怀山的资料。这个似乎对火灾相关的禳解仪式有着异乎寻常兴趣的学者,他研究的终点是什么?仅仅是学术好奇?还是某种更偏执的追寻?
手机响起,是林薇。“沈医生,没打扰你吧?我和建国这边有点发现,关于那个壁画工匠班子的。我们找到了当年介绍工匠去慈济庵的那个老居间,他说那班子领头的是个姓吴的老师傅,手艺不错,但脾气怪,不喜欢人多问。最重要的是,老居间说,吴师傅好像跟一个‘文化人’走得挺近,那‘文化人’还去工地上看过,对壁画上的老图案问东问西,好像还给了吴师傅一本破书做参考。老居间形容那‘文化人’,戴眼镜,瘦高个,说话文绉绉的……听起来是不是有点像顾怀山?”
“有那位吴师傅现在的下落吗?”沈清墨问。
“老居间说吴师傅后来回了老家,就在苍岭县下面的一个镇子。我们正准备过去找。”林薇语气兴奋,“沈医生,你要不要一起去?说不定能发现更多物证线索!”
沈清墨看了一眼手头正在进行的几个毒理定量分析实验,它们需要连续监测,暂时无法离开。“我这边实验走不开。你们先去,保持联系。如果发现任何可疑的书籍、笔记、颜料样本等,请务必完整保存并记录原始状态,带回检验。”
“放心!保证完成任务!”林薇干劲十足地挂了电话。
沈清墨放下手机,重新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仪器屏幕和数据流。然而,思绪的一角,却始终萦绕着青石坳、顾怀山、还有那场改变了她这具身体命运的山火。
她有种预感,随着调查逼近核心,那些被时间尘封的惨剧与妄念,将会如同矿坑深处涌出的硫磺气息,越来越浓烈地弥漫开来。
而她,既是为今时今日枉死者寻求公道的法医,从某种意义上看,也是那场旧日火灾的幽灵见证者。
两种身份,如同冰面下的两条暗流,正被同一股力量牵引着,缓缓交汇。
实验仪器发出“滴”的一声轻响,一个分析周期结束。沈清墨收敛心神,开始记录数据。无论前方是什么,她唯一能依靠的,就是手中的证据,和那颗只为真相跳动的心。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又阴沉下来,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