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不用,我吃过一点。”沈清墨接过茶杯,温度透过瓷壁传来。她确实没怎么吃,但不想麻烦别人。“下午如果没事,帮我预约一下显微傅里叶红外和扫描电镜,我要看一下那批从云台带回来的微量物证最终处理后的成分图谱。”
“好的!”
下午,沈清墨穿梭于不同的实验室之间。病理室隔壁就是毒化实验室,再过去是法医物证(DNA)实验室、痕迹检验实验室、文件检验实验室等。鉴定中心就像一部精密协同的机器,各个科室各司其职,又经常需要交叉协作。
在毒化实验室,她遇到了正在分析一批新型毒品样本的老陈,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专家。
“小沈回来了?云台那摊子够呛吧?”老陈从气相色谱仪前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蓖-麻-毒素那玩意儿,纯化到那个程度,不容易。我们后来在嫌疑人网络记录里找到点眉目,她可能参考了一些境外极端论坛上的‘家庭实验室’提纯教程,胆子是真大。”
“网络时代,信息获取太容易,也太危险。”沈清墨道。
“是啊。对了,你上次让加急做的那批植物样本生物碱图谱出来了,发你邮箱了。里面有种生物碱的衍生物,和我们之前从岚江那个‘鬼灯笼’里提出的有点类似,但结构有微妙差异,可能跟生长环境有关。”老陈递过来一份打印好的图谱。
沈清墨接过道谢。这种跨案件、跨地域的物证关联,往往需要各个实验室数据的长期积累和共享,才能发现端倪。
在痕迹实验室,她碰到了正在用三维扫描仪重建一个破损工具形态的赵工。
“沈博士,来得正好。你上次送检的那个插销和门框碎片,微观痕迹复原做完了。”赵工调出电脑里的三维模型和对比图,“看这里,插销内侧的弧形划痕,与我们从嫌疑人苏晨宿舍找到的一把旧金属尺子边缘形态吻合度很高。虽然不能作为唯一证据,但结合其他,很有说服力。”
“辛苦了,赵工。报告出来后麻烦同步给我一份。”沈清墨仔细看着那些被放大、标注的痕迹。科学就是这样,让沉默的物证开口说话,无论时隔多久。
傍晚六点,大部分同事开始收拾东西下班。沈清墨手头的工作也告一段落。她关掉电脑,脱下白大褂,换上自己的浅灰色大衣。
“沈老师,一起走吗?”小杨背好包,期待地问。几个其他科室的年轻同事也凑了过来,有痕检的小张,DNA室刚来的研究生小林。
“听说西门外新开了家酸菜鱼,味道不错,价格也实惠。沈老师,一起去尝尝?”小张热情地邀请。
沈清墨本习惯性地想婉拒,话到嘴边,看着几双期待的眼睛,又咽了回去。她想起王主任说的“调整节奏”,也想起自己或许确实需要一点点……属于“团队”的、工作之外的联系。
“好。”她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几个年轻人顿时高兴起来。大家说说笑笑地走出鉴定中心大楼。初冬的晚风带着凉意,但气氛却轻松热闹。
小杨凑在沈清墨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科室里的趣事。小张和小林则在讨论最近看的一部刑侦剧,吐槽里面的技术漏洞。沈清墨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偶尔唇角微扬,应和一两声。
酸菜鱼店不大,但干净整洁,热气腾腾。围坐一桌,食物的香气和年轻人的笑语冲淡了实验室里的严肃冷清。沈清墨话依然不多,但神情明显比工作时柔和许多。她耐心地听着小杨抱怨某个送检单位材料不全,听着小张讲他利用显微技术帮一位老人找到失窃传家宝上的特定磨损痕迹的故事,听着小林兴奋地说起利用新型检测技术缩短了DNA比对时间。
这些琐碎的、日常的片段,像一块块色彩各异的拼图,拼凑出她工作环境中生动而真实的一面。她不是孤岛,她是这个庞大专业系统中的一员,有需要指导的助手,有可以交流技术的同事,也有能在下班后一起简单吃顿饭的、勉强可称为“伙伴”的人。
“沈老师,”小杨忽然小声问,带着一丝好奇和小心翼翼,“云台那个案子……那个姐姐,她最后……真的觉得自己是对的吗?”
桌上瞬间安静了一下。大家都看向沈清墨。
沈清墨夹菜的手顿了顿,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几个年轻人。“从她的笔记和最后陈述看,她坚信自己是在执行一种‘正义’,是对系统失灵的极端反抗。”
“可是她害了那么多无辜的人……”小林低声道。
“所以她错了。”沈清墨的声音很稳,“无论出于多么痛苦的理由,跨越了法律和道德的底线,伤害无辜,就是错了。我们的工作,就是厘清对错,固定证据,让法律来做出评判,同时也让该被看见的问题,通过正确的渠道被看见。”
她的话很简短,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几个年轻同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这个话题便就此打住,转而聊起了其他。
饭后,大家在店门口告别。沈清墨独自步行回不远处的公寓。城市的霓虹闪烁,车流如织。晚风拂面,带着食物残留的暖意和人间烟火气。
回到安静的房间,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脑海中回放着一天的片段:显微镜下的心肌切片、同事间的技术交流、餐桌上的闲聊……还有,清晨收到的那条来自秦峥的问候信息。
她的世界,并非只有冰冷的死亡和复杂的谜题。也有需要耐心指导的后辈,有可以专业协作的同事,有偶尔的、平淡如水的社交,甚至还有一丝来自远方的、克制而温和的注视。
这些,都是她选择并坚持这条道路的组成部分。它们或许不常被提及,却真实存在,像暗夜里的微光,并不耀眼,却足以让她在这条与死亡和罪恶相伴的路上,始终记得自己为何出发,又为何坚持。
她打开电脑,调出明天需要处理的另一个案件资料。灯光下,她的侧影沉静而专注。
日常的拼图,还在继续。而她的路,也依然向前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