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时光断层
腊月三十,下午三点半。
省厅的车辆在高速公路上平稳行驶,窗外是飞掠而过的雪景。沈清墨靠在座椅上,本该疲惫睡去的她却异常清醒。一个细节在她脑海中反复浮现,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思维的缝隙里。
三十年前?
不对,不應該是二十二年前嗎?自己现在26岁,农历年后27岁。四岁多被拐卖至山区,在青石坳火灾中逃生。如果那场火灾发生在三十年前,那么自己当时应该还未出生,或者只是个婴儿。
时间对不上。
她坐直身体,拿出平板电脑,调出之前所有案件的时间线记录。望川镇案涉及青石坳火灾的线索、顾怀山的研究、以及陈星的创伤——那些都指向更久远的时间。刘兴旺供述中提到的“三十年前青石坳大火”,如果属实,那么那场火灾与自己记忆中的并非同一场。
但青石坳只是一个偏僻山村,会在不同年代发生两场毁灭性的大火吗?还是说……刘兴旺记错了时间?或者他故意误导?
沈清墨迅速回忆刘兴旺在审讯中的原话:“三十年前,青石坳那场火烧了三天三夜……我亲眼看见的,火从山神庙烧起来,一夜之间吞了半个村子。”
他的描述具体而详细,不像编造。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么青石坳至少在二十多年前还有另一场火灾——也就是自己经历的那场。
两场大火?同一地点?
她拨通了秦峥的电话。
“秦队长,我是沈清墨。有个问题需要立刻核实——刘兴旺供述中提到的青石坳火灾时间,你们确认过吗?”
电话那头传来秦峥略显疲惫的声音:“正在核实。技术队调取了历史档案,青石坳确实有过火灾记录,但具体时间需要到当地民政部门查原始记录。怎么了?”
“时间对不上。”沈清墨快速解释,“如果火灾发生在三十年前,我当时还未出生。但我记忆中那场让我逃出大山的火灾,发生在大概二十二年前,我四岁多的时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的意思是……可能有两场火灾?”
“或者刘兴旺记错了时间。但他描述得很具体,不像记忆模糊。”沈清墨顿了顿,“秦队长,我需要青石坳所有火灾的准确记录,包括时间、原因、伤亡情况。这很重要。”
“明白了。我马上让人去查。”秦峥的声音严肃起来,“你现在在回省厅的路上?”
“是的。但如果时间线有问题,可能影响整个案件的理解。刘兴旺的动机、他与顾怀山的关系、甚至顾怀山本人的情况,都可能需要重新评估。”
“保持联系,有消息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挂断电话,沈清墨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心中那股不安感越来越强烈。时间是最基础的坐标,如果时间错了,所有建立在它之上的推论都可能偏离真相。
她重新梳理记忆碎片——四岁多的孩子,记忆本就模糊。饥饿,寒冷,黑暗的屋子,然后是火光,哭喊声,浓烟,被人拖着逃跑……那些片段像褪色的老照片,边缘已经模糊,但核心的恐惧和灼热感依然清晰。
那场火,确定发生在青石坳吗?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她闭上眼睛,试图挖掘更深层的记忆。但穿越带来的灵魂融合,让这具身体的童年记忆更加破碎混乱。她只记得“青石坳”这个名字,是后来在孤儿院的档案上看到的。档案上写着:“沈清墨,女,约4岁,于青石坳火灾后被发现,无亲属认领。”
青石坳。火灾。孤儿。
这三个词构成了她这具身体的前史。
但如果时间对不上……
手机震动,秦峥发来一条信息:「已联系云隐省当地警方协助调查。青石坳所在县城民政局的档案室明天上午开放,可以调阅火灾记录。另外,我们派去北山县查顾怀山墓地的人刚传回消息——墓地找到了,但墓碑上的死亡日期是七年前,不是刘兴旺说的五年前。时间又出现偏差。」
沈清墨盯着这条信息。刘兴旺说顾怀山五年前死于肺癌,墓碑显示七年前。两年的误差,对一个每年去扫墓的人来说,不应该记错。
除非……刘兴旺在时间叙述上有系统性偏差。
她回复:「刘兴旺供述中的所有时间点都需要重新核对。包括他说的第一次作案时间(去年八月)、十二条记录的日期、甚至他自称的年龄。他可能故意混淆时间,或者他的时间感知本身有问题。」
秦峥很快回复:「已经在核对了。技术队正在比对刘兴旺供述的时间与实际证据时间。另外,他农庄里找到的那些旧笔记本,最早的日期是十五年前,不是三十年前。时间线确实混乱。」
沈清墨放下手机,陷入沉思。一个连环杀手,在时间叙述上出现系统性偏差,可能的原因是什么?
精神疾病?记忆混淆?还是……刻意制造迷雾?
如果是刻意,目的又是什么?
车子驶入省城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在雪幕中晕染开,除夕夜的气氛越来越浓。街道两旁挂满了红灯笼,商场门口摆着年货摊,行人手里提着大包小包。
但这些热闹与沈清墨无关。她回到省厅鉴定中心时,大楼里已经空了一大半——大部分同事已经放假回家过年了。只有值班室的灯还亮着。
她刷卡进入自己的实验室,没有开主灯,只打开了工作台的一盏小灯。昏黄的光线下,她打开电脑,调出所有与青石坳、顾怀山、刘兴旺相关的资料。
时间线。她需要重建准确的时间线。
首先是自己:今年26岁(虚岁27),四岁多经历火灾,那么火灾发生在二十二年前左右,大约是2002年前后。
然后是刘兴旺:他自称52岁,三十年前经历火灾时22岁。但如果那场火灾发生在二十二年前,他当时应该是30岁。年龄和时间都能对上——如果“三十年前”只是他的夸张或记忆偏差。
但为什么他会说“三十年前”?是随口一说,还是有意为之?
沈清墨继续梳理。顾怀山的活动时间:根据陆怀明教授之前的说法,顾怀山在民俗研究领域活跃的时间大约是二十到二十五年前,后来逐渐淡出学术界。如果顾怀山七年前去世,那么他退出公众视野的时间更早。
刘兴旺说他三十年前(实际可能是二十二年前)在青石坳遇到顾怀山,当时顾在做民俗调查。时间上勉强能对上——如果顾怀山那时候还在进行田野调查。
但问题在于,刘兴旺说顾怀山“启蒙”了他,给了他研究净化的书。如果那是二十二年前的事,刘兴旺当时30岁,已经是个成年人,世界观应该已经基本形成。顾怀山的研究真的能如此深刻地影响一个30岁的人吗?
可能性当然存在,但比起影响一个22岁的年轻人,难度更大。
沈清墨揉了揉太阳穴。这些时间的细微偏差,像迷雾中的歧路,每一条都可能通向不同的真相。
她想起刘兴旺审讯时的眼神——那种平静下的狂热,那种将杀人视为“净化使命”的绝对确信。这种深度扭曲的信念,往往需要长期酝酿,或者在某个关键节点被强烈触发。
三十年前(如果真是三十年前)的一场大火,对一个22岁年轻人的冲击,或许比二十二年前对30岁的人更大。
那么,有没有可能……青石坳真的发生过两场大火?
她打开公安内部的历史灾害数据库,输入“青石坳”“火灾”关键词。系统显示有两条记录,但权限不足无法查看详情。她的权限只能查看一般案件信息,历史灾害档案需要更高权限或地方警方协助。
她给秦峥发了条信息:「能否申请查看青石坳所有火灾记录?我需要知道确切次数、时间和规模。」
几分钟后,秦峥直接打来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