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医生，我刚和技术队开了个紧急会议。”他的声音比之前更加凝重，“我们重新核对了刘兴旺供述的所有时间点，发现了一个规律——他提到的所有时间，都比实际证据显示的时间平均提前了八年左右。”

“八年？”沈清墨心头一震。

“对。他说三十年前的火灾，实际发生在二十二年前；他说五年前顾怀山去世，实际是七年前；他说去年八月开始作案，但最早的实际证据显示，他可能三年前就开始准备，去年八月只是‘正式’开始。”秦峥顿了顿，“更关键的是，我们查了他的真实年龄——他身份证上写的是52岁，但根据早年肉联厂的入职记录推算，他今年应该只有44岁。”

44岁。如果他是44岁，那么二十二年前火灾时他22岁——正好是他自称的年龄，但时间从“三十年前”变成了“二十二年前”。

“他在年龄和时间上都做了调整？”沈清墨迅速思考，“为什么？”

“可能有两种原因。”秦峥分析，“第一，精神疾病导致的时间感知障碍。第二，刻意混淆，为了掩盖某个更早的真实事件。”

“更早的真实事件？”

“我们重新审问了刘兴旺，这次聚焦时间问题。当我们指出时间矛盾时，他的反应很古怪——不是被戳穿的慌乱，而是一种……得意？”秦峥的声音透着困惑，“他说：‘时间不重要，重要的是火。火能烧毁时间，也能净化时间。’”

又是关于“火”的扭曲比喻。

“秦队长，”沈清墨说，“我需要见刘兴旺一面。不是作为法医，而是……作为可能与青石坳火灾有关联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沈医生，这不符合程序。而且，你确定要这么做吗？直面一个杀了十二个人的凶手，谈论可能与你过去有关的事……”

“我确定。”沈清墨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时间线的混乱可能是本案最后一块拼图。如果我不去，可能永远无法理解他真正的动机，也无法确认青石坳到底发生了什么。”

秦峥又沉默了几秒。“我请示领导。如果批准，最快也要明天上午。今天除夕，很多程序走不了。”

“好。我等你消息。”

挂断电话，沈清墨坐在昏暗的实验室里，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些破碎的时间点。二十二年前，青石坳火灾，四岁的自己逃生。二十二年前，22岁的刘兴旺经历同一场火灾，从此人生扭曲。还有二十二年前同样生还的陈星陈月……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她，陈星，陈月和刘兴旺，是同一场灾难的幸存者。只是她逃向了生，他们坠入了魔。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阵寒意。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陆怀明教授。

“清墨，听说岚江的案子破了？”陆教授的声音慈祥，“你还在局里？今天除夕，来家里吃年夜饭吧。你师母包了饺子，做了你爱吃的清蒸鱼。”

沈清墨心中一暖，但拒绝了：“谢谢老师，但我还有点工作要处理。而且……我可能需要再去一趟岚江。”

“又要去？案子不是破了吗？”

“有些细节还需要厘清。”沈清墨没有多说，“老师，您对顾怀山的研究了解多少？他有没有提过青石坳火灾的具体时间？”

电话那头顿了顿：“顾怀山……他当年主要研究云隐省北部山区的民俗，青石坳是重点考察点之一。火灾的事，他确实提过，说是‘几年前的一场大火，改变了整个村子的命运’。具体哪一年，他没细说。怎么问这个？”

“几年前……”沈清墨记下这个信息，“那顾怀山本人是什么时候停止研究活动的？”

“这个我记得清楚些。大概是十五年前，他最后一次参加学术会议，之后就说要‘进山寻道’，很少露面了。有人说他疯了，有人说他找到了真正的‘净化之道’。现在看来……”陆教授叹了口气，“都是悲剧。”

十五年前。如果顾怀山十五年前停止公开活动，七年前去世，那么中间有八年时间，他可能一直在“进山寻道”——或者，在影响像刘兴旺这样的人。

“老师，谢谢您。我这边忙完再去看您和师母。”

“好，注意身体。别熬太晚。”

挂断电话，沈清墨看着窗外完全黑透的天空。远处传来鞭炮声，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绽开，瞬间的光亮映在她平静的脸上。

二十二年前，一场大火。

四个幸存者。

四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她忽然想起刘兴旺笔记本上的那句话：“火能净化一切。我也是。”

如果火真的能净化，为什么净化出了完全相反的四个人？

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能就在明天与刘兴旺的会面中。

她收拾好东西，离开实验室。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回荡。经过一面落地窗时，她看到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清瘦，苍白，眼神里有疲惫，但深处有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定。

无论真相是什么，她都要面对。

因为这是她的路。从二十二年前那场大火中逃生开始，就注定的路。

手机震动，秦峥发来信息：「领导批准了。明天上午九点，岚江市局，安排你和刘兴旺见面。但有几个条件：一，必须有我在场；二，时间不超过半小时；三，如果涉及你个人隐私，你可以随时中止。」

沈清墨回复：「明白。明天见。」

她走出鉴定中心大楼，寒风扑面而来。雪已经停了，但气温更低。街道上已经没什么行人，大家都回家吃年夜饭了。

她慢慢走回公寓，路上经过一家还在营业的小超市。想了想，她走进去，买了一袋速冻饺子，一盒牛奶。

公寓里冷清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她煮了饺子，坐在窗边慢慢地吃。窗外不时有烟花升起，炸开，消散。

这是她在这个世界的第二十二个新年。第一个新年时，她刚穿越过来不久，还在适应新的身体，在饥饿中努力生存。现在，她已经走在一条有意义的路上了。

手机里陆续收到几条新年祝福——小杨的，省厅同事的，陆教授和师母的，还有秦峥的简单一句：「除夕安康。」

她一一回复。然后放下手机，继续看着窗外的夜色。

青石坳，大火，顾怀山，刘兴旺，十二个受害者……这些碎片在她脑海中旋转，试图拼凑出完整的图景。

但还缺最关键的一块——时间。准确的时间。

明天，她要亲自去寻找那块拼图。

无论它指向多么黑暗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