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记忆里的灰尽
大年初一,清晨七点。
沈清墨乘坐最早一班高铁前往岚江。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零星几个赶着回家拜年或值班的人。她靠窗坐着,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覆盖着薄雪的田野。
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昨晚梳理的时间线,以及那份厚厚的案件总结——她特意从省厅档案室调阅了望川镇“锁火纹”连环案的完整卷宗电子版。此刻那些信息在她脑海中交织:
22年前,青石坳火灾。已知幸存者:沈清墨(身体原主,时年约4岁)、陈星(时年约10岁)、陈月(时年约8岁)。死者人数……官方记录缺失,但从陈月供述、顾怀山笔记碎片及后续连锁反应推断,远不止三十七人。
此后15年间,顾怀山失踪,其研究被陈星模仿并极端化。
7年前,顾怀山疑似死亡(墓碑时间)。
5年前至去年,陈星策划并操纵张贵山实施望川镇十人谋杀案。
去年至今,刘兴旺开始并实施至少十二起“净化”谋杀。
今年1月,刘兴旺案告破。
时间逻辑理顺了,但人物关系网却变得更加错综复杂。青石坳火灾像一场投入湖心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跨越二十二年,波及了望川镇、以及现在刘兴旺的“净化”系列。
而她自己,竟是那场源头火灾的幸存者之一,与陈星、陈月一样。
刘兴旺知道多少?他口中的“净火之种”,与陈星扭曲的“锁火纹”仪式,与顾怀山危险的研究,是否存在更深层的同源关联?
上午八点四十分,高铁抵达岚江。秦峥已经在出站口等她,脸色比昨天好些,但眼中的红血丝依然明显。
“新年好。”他接过沈清墨简单的行李袋,注意到她手里厚厚的文件夹,“这是……?”
“望川镇案的完整卷宗,来之前调阅的。”沈清墨跟上他的脚步,“刘兴旺状态怎么样?”
“很平静。他知道你要来,说‘终于等到该来的人了’。”秦峥发动车子,“这句话让我有点不安。他好像在等你,或者说,等某个能连接起某些碎片的人。”
沈清墨心头微紧。连接碎片的人……她确实是。陈星案、刘兴旺案、以及她自己身世的谜团,都需要连接。
车子驶向市局看守所。大年初一的街道很安静,店铺大多关门。
“秦队长,”沈清墨忽然开口,“望川镇案的陈星,也是青石坳火灾幸存者。他的妹妹陈月目击了火灾的部分真相——顾怀山、陈星父亲与某个‘祭坛’,以及火势如何失控。刘兴旺也声称目睹了火灾并与顾怀山有关。这三方叙述,可能需要交叉印证。”
秦峥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你是说,那场火灾的真相,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而且连接着至少两个连环杀手?”
“至少。”沈清墨翻开文件夹,指向陈月笔录的摘要部分,“陈月说,火灾当晚,她看见哥哥陈星、父亲、还有顾怀山在村后的山神庙(祭坛)处。顾怀山在‘做法事’,父亲在帮忙,陈星……往火堆里投了什么东西。后来火势失控,从山神庙蔓延到全村。”
她顿了顿:“但刘兴旺的供述是,火从村东头的赌场烧起。地点矛盾。时间上,陈月记忆是深夜,刘兴旺记忆也是深夜,但具体时辰可能不同。”
“有人撒谎?还是……不止一处火源?”秦峥的眼神锐利起来。
“或者,火确实从多处同时或相继烧起。”沈清墨合上文件夹,“一场能烧死远不止三十七人、摧毁整个山村、且留下至少三名儿童幸存者的大火,本身就极不寻常。”
看守所的特审室里,刘兴旺已经坐在那里。他看到沈清墨手中的文件夹时,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沈法医带礼物来了?”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沈清墨在他对面坐下,将文件夹放在桌上,但没有打开。
“刘兴旺,二十二年前青石坳那场火,你到底看到了什么?从头到尾,不要遗漏任何细节。”
刘兴旺的嘴角扬起:“从‘头’?那得从顾老师到村里说起。不过……你既然带了那个文件夹,应该知道顾老师不是一个人去的青石坳吧?”
沈清墨心头一跳。望川镇案卷宗里提到,顾怀山当年在青石坳进行民俗调查,接触过包括陈星父亲在内的多名村民。但“不是一个人”是什么意思?
“顾怀山有同伴?”秦峥问。
“有助手,或者叫学生。”刘兴旺说,“一个姓陈的年轻人,带着老婆和两个孩子。顾老师叫他‘小陈’,村里人叫他陈师傅。他们比顾老师晚到半个月,住在村东头的旧仓库里。”
陈师傅——陈星的父亲。
“陈师傅一家是做什么的?”沈清墨追问。
“说是帮顾老师做田野调查的助手,但……”刘兴旺露出回忆的神色,“那男人眼神不对,看人时像在掂量什么。他老婆总是低着头,很少说话。两个孩子倒是在村里跑,大的那个男孩,就是后来……”
他停住了,看着沈清墨:“你知道那男孩是谁,对吧?”
“陈星。”沈清墨平静地说。
刘兴旺笑了:“对。所以你看,我们早就被连在同一张网里了。那场火,烧出了三个‘种子’——你,陈星,还有我。只是我们长成了不同的样子。”
“陈星死了。”沈清墨说,“自焚于黑水涧矿洞,死前杀了至少十个人。”
“我知道。我看过新闻。”刘兴旺的语气居然有些惋惜,“他走偏了。顾老师的理论是关于‘净化’,不是关于‘献祭’。他用错了方法。”
“那你呢?你的方法就对吗?”秦峥的声音冰冷。
“我更接近本质。”刘兴旺坦然道,“净化需要彻底,需要分类处理,需要让污秽‘消失’而不是‘展示’。陈星弄那些符纹、仪式,太花哨,容易留下痕迹。”
沈清墨感到一阵恶寒。两个连环杀手,在比较谁的手法更“正确”、更“接近本质”。
“回到火灾当晚。”她强行将话题拉回,“你说火从赌场烧起,但有人目击火从山神庙烧起。到底哪里先起火?”
刘兴旺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道:“都是。或者说……几乎同时。”
秦峥和沈清墨对视一眼。
“详细说。”
“那天晚上风很大。”刘兴旺的眼神变得遥远,“我先看到东头有火光,以为是哪家失火,跑去看。到的时候赌场已经烧了大半,火势往西蔓延。但就在我想去叫人时,听到西头也有人喊‘着火了’。我跑过去,看到山神庙那边也烧起来了。”
“两处火源?相距多远?”
“差不多一里地。”刘兴旺比划,“中间隔着小半个村子。风从东往西吹,所以东头的火往西烧,西头的火……也在蔓延,但方向有点乱。”
沈清墨迅速在脑海中构建地图:村东赌场,村西山神庙,中间是密集的民居。两处几乎同时起火,大风,夜间——这几乎不可能是意外。
“你看到有人放火吗?”
“没直接看到。”刘兴旺说,“但在赌场附近,我看到一个人影跑开,身形像是……陈师傅。在西头,我看到顾老师从山神庙方向出来,脸上有烟灰。”
陈星父亲可能在东头放火?顾怀山在西头?
“你当时做了什么?”
“我?”刘兴旺笑了,“我跑去老张家了。”
“为什么?”
“因为顾老师前一天跟我说过:‘如果火起,去西头看看那个女孩。她是种子,不能烧坏了。’”刘兴旺看向沈清墨,“所以我去了。我到的时候,老张家的房子刚开始烧。女孩被反锁在屋里,我砸了窗,但火太大进不去。是顾老师后来冲进去把她拖出来的。”
沈清墨的手指微微收紧。所以救身体原主的,确实是顾怀山。但动机是“保护种子”,而非人道。
“陈星和陈月呢?你知道他们怎么逃出来的吗?”
刘兴旺说,“陈星陈月……我没看见他们逃出来,但后来知道他们也活着。听说陈星和他爸一起从东头跑的,陳月被她妈拖出來,但他们父母都死在火里了。”
这与陈月供述部分吻合——她看见父亲和哥哥在祭坛,后父亲死亡。
“陈星陈月父母怎么死的?”
“说是被倒塌的房梁砸死的,尸体烧焦了,埋在东头废墟里。”刘兴旺顿了顿,“但顾老师后来跟我说过一句很奇怪的话。”
“什么话?”
“他说:‘小陈太急了,没等仪式完成就想收网,结果把自己跟老婆都网进去了。’”刘兴旺模仿着顾怀山的语气,“我当时不懂,现在想……可能陈师傅两人的死,不是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