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北风起时
卯时三刻(清晨五点半),天光未明,山间晨雾氤氲如乳白色的纱幔,将“云深不知处”度假村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天字三号房内,琉璃莲花灯早已熄灭,只余灯芯处那颗仿制的夜明珠,在微明的晨曦里泛着极淡的温润光泽。
沈清墨在熟悉的温暖怀抱中醒来。不同于前两日初醒时的微僵或悄然观察,这一次,她几乎是自然而然地调整了姿势,让自己更舒适地贴近身后那个坚实的胸膛。秦峥的手臂在她腰间收紧了些,带着睡意的鼻音在她发顶响起:“还早……再睡会儿。”
他的声音像被晨雾浸过的丝绸,低沉而微哑,拂过耳廓,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沈清墨闭上眼睛,放任自己沉溺在这份晨间的温存里。窗外的鸟鸣声稀疏而清脆,远处隐约传来溪流的潺潺声,一切都宁静美好得不真实。
这是他们在古镇的最后一天。按照计划,早餐后他们将办理退房,驱车返回岚江,然后各自回归现实世界的工作岗位——她回省厅司法鉴定中心,他回市局刑侦支队。虽然离别在即,但昨夜之后,某种更深层的联结已在无声中确立。不是悲伤,而是带着笃定的、对未来重逢的期待。
卯时末(六点),两人先后起身。梳洗更衣的过程在一种默契的安静中进行。沈清墨换上那套月白色襦裙——她偏爱这套的素净。秦峥依旧着竹青色直裰。衣物虽是戏服,但几日穿下来,举手投足间竟也自然了许多。
推开房门时,走廊里还静悄悄的,其他玩家似乎尚未起身。山间清晨的空气清冽得沁人心脾,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湿润气息。两人并肩走下楼梯,木质台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客栈大堂已亮起灯火,方掌柜正指挥伙计打扫。见他们下来,老掌柜捻须微笑:“二位客官起得真早。早餐已备好,在二楼雅座,清静。”
二楼临窗的雅座,确实只有他们一桌。早餐是简单的清粥、几样小菜、馒头和鸡蛋,但胜在精致爽口。窗外,晨雾正缓缓散去,远处山峦的轮廓逐渐清晰,黛青色的天际泛起鱼肚白。
秦峥舀了一碗粥放到沈清墨面前,又给她剥了个鸡蛋。“吃完我们去镇上最后转转,买点特产带回去。陆教授、王主任,小阳,还有我队里那几个小子,总得带点手信。”
沈清墨点头,小口喝着粥。粥熬得绵软,米香浓郁。她看着窗外渐亮的天空,忽然觉得,这样平凡的早晨,弥足珍贵。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她放在桌边的、那个属于“沈清墨”而非“沈素尘”的现代通讯器(为保持沉浸感,这几日一直静音收在袖袋中),忽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是省厅鉴定中心王主任的来电。
沈清墨动作微顿。王主任知道她休假,若无紧急要事,不会在这个时间联系。
她对秦峥示意了一下,拿起通讯器,起身走到窗边较远处接通。
“王主任。”
“清墨啊,抱歉这么早打扰你休假。”王主任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贯的严肃,但似乎还有一丝……兴奋?“有个紧急任务,需要你出趟差。”
沈清墨静静听着。
“国家文物局联合社科院考古所,在极北的永冻层区域,新发现了一处大型古代墓葬群,据初步探测,年代可能早到新石器时代晚期至青铜时代早期,保存状况极其罕见。墓葬群规模宏大,已探明的墓穴就有上百座,地表有祭祀遗迹和疑似殉葬坑。”王主任语速加快,“考古队在保护性发掘过程中,在几座大型墓穴内发现了大量人骨遗骸,堆积方式异常,不像是正常埋葬。现场急需法医人类学专家介入,协助判断死因、死亡方式、人群构成,为还原当时的社会结构、葬俗甚至可能的暴力冲突事件提供关键证据。”
沈清墨眼神专注起来。极北、永冻层、大规模非正常死亡人骨遗骸——这确实是她专业领域内极具挑战性的课题。
“为什么找我?”她问。省厅乃至全国,法医人类学方向的专家不止她一个。
“几个原因。”王主任道,“第一,你在病毒X疫情中的表现,尤其是P4实验室的病理溯源工作,给上面留下了深刻印象。这次任务虽然领域不同,但涉及大规模遗骸检验、死因分析、现场证据链构建,需要极强的综合能力和抗压性。第二,任务地点偏远艰苦,环境特殊,需要身体素质和心理素质都过硬的人。第三……”他顿了顿,“厅里考虑到你连续参与了疫情攻关和之前的几个大案,一直没怎么休息。这次考古现场虽然工作条件艰苦,但地点特殊,算是‘工作性休整’。任务结束后,可以批准你在当地适当停留,参观一些……嗯,独特的自然景观。算是公费旅游(工作)吧。”
沈清墨明白了。这是奖励,也是考验。
“什么时候出发?”
“越快越好。考古现场发掘进度不等人,而且永冻层环境受季节性气候变化影响大,最佳工作时间有限。厅里已经协调好了,你直接从度假村附近机场出发,助手小杨会从省城飞过去与你在中转机场汇合,然后一同前往目的地。相关手续、装备、对接人员都已安排妥当。”王主任补充,“陆教授也知道了,他非常支持,说这是拓展你视野的绝佳机会。”
沈清墨沉默了片刻,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边餐桌旁的秦峥。他正看着窗外景色,似在等她,侧影在晨光中挺拔而沉静。
“清墨?”王主任唤道。
“我明白了。”沈清墨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我接受任务。请把具体行程、对接信息和任务简报发给我。”
“好!文件马上发到你加密邮箱。路上注意安全,保持联络。”
通话结束。沈清墨握着尚有温度的通讯器,在原地站了几秒,才转身走回桌边。
秦峥已看向她,眼神带着询问。
“有任务。”沈清墨坐下,言简意赅地将情况说了一遍,“极北考古现场,大规模非正常死亡人骨遗骸检验。需要立刻出发。”
秦峥脸上的温和笑意缓缓敛去。他沉默地听完,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从她平静的表情下读出些什么。最终,他只是点点头,问:“什么时候走?”
“尽快。小杨会与我在中转机场汇合。”沈清墨看了一眼通讯器上刚收到的行程安排,“一小时后有车来接我去机场,距离这里四十分钟车程。”
一小时后。这意味着,没有时间再悠闲地逛古镇,没有计划中的告别漫步,甚至连这顿早餐,都将成为他们在度假村的最后一餐。
空气有一瞬的凝滞。窗外,晨光已完全驱散雾气,远山如黛,近水含烟,古镇在朝阳下苏醒,生机勃勃。而他们,却要提前离场。
秦峥伸手,越过桌面,握住了她的手。掌心温热,力道坚定。“我送你。”
“不用麻烦,有车接——”
“我送你。”他重复,语气不容置疑,“到机场。”
沈清墨看着他被晨光照亮的眼睛,那里有理解,有支持,有短暂分离的不舍,但更多的是对她工作的尊重和毫无保留的信任。她反手握紧他的手指,轻轻“嗯”了一声。
早餐在接下来的沉默中匆匆结束。两人回房收拾行李。现代衣物和随身物品很简单,倒是那些古镇的“纪念品”——三盏花灯、竹编模型、檀木簪、青玉扳指等,需要小心打包。
沈清墨将琉璃莲花灯和八角宫灯仔细地用软布包裹,放入行李箱。红鲤灯体积稍大,她犹豫了一下,看向秦峥:“这个……先放你那儿?”
秦峥接过那盏活泼的红鲤灯,指尖拂过灯穗,点点头:“好。等你回来,一起点亮。”
一起。这个词让沈清墨心头微暖。
收拾停当,下楼退房。方掌柜已接到通知,没有多问,只是将两套洗净熨烫好的现代衣物交还给他们,又赠了两包本镇特产的桂花糕。“二位是有要事在身的人,老朽不便多留。只盼日后有缘,再来小镇做客。”
“一定。”秦峥拱手道谢。
来接沈清墨的是一辆黑色公务车,司机是省厅驻当地办事处的人员,干练寡言。秦峥将自己的车钥匙交给客栈伙计,托其代为安排代驾送回岚江,然后拎着沈清墨的行李箱,与她一同上了公务车。
车子驶离古镇,沿着盘山公路下行。后视镜里,“云深不知处”的牌坊越来越小,最终隐没在苍翠山色之中。四日三夜的时光,如同一场短暂而美好的梦,此刻梦醒,回归现实轨道。
车内很安静。沈清墨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秦峥则侧头看着她。他的手在座位下,一直握着她的手,十指交扣。
“极北那边,气候恶劣,条件艰苦。”秦峥低声开口,“保暖衣物一定要穿夠。现场发掘肯定灰尘大,防护装备戴好。饮食若不习惯,让当地想办法协调。”
“嗯。”沈清墨应着,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示意她记住了。
“工作归工作,注意休息。你之前P4实验室连轴转,身体还没完全缓过来。”秦峥继续叮嘱,语气像嘱咐即将远行的孩子,“每天……至少给我发条信息,报个平安。不一定及时回,但让我知道你好好的。”
沈清墨转过头,看着他。阳光透过车窗,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你也是。顾怀山名单上还有几个人没结案,病毒溯源的国际后续也要盯着,别太拼。”
“放心。”秦峥笑了,捏捏她的手,“队里现在有建国,大力也成长起来了。林薇虽然要转岗,但经验还在,能帮衬。”
提到林薇,沈清墨想起之前秦峥简单提过她的情况——肺部损伤严重,不适合一线刑侦了。
“林薇和赵建国,挺好的。”她轻声道。
“是啊。”秦峥目光柔和,“劫后余生,更懂珍惜。”
车子驶入机场高速,距离分离越来越近。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握紧彼此的手,享受这最后一段共处的时光。
机场到达层。沈清墨一眼就看到了等在出口处、正踮脚张望的小杨。年轻的助手穿着轻便的户外装,背着个大背包,身边还立着两个贴满托运标签的专业设备箱。
“沈博士!这里!”小杨也看到了她,兴奋地挥手。
车子停稳。秦峥先下车,从后备箱取出沈清墨的行李箱和小杨的设备箱。沈清墨下车,小杨已小跑过来。
“秦队好!”小杨对秦峥敬了个礼,随即转向沈清墨,眼睛发亮,“沈博士,王主任把任务简报发我了!太酷了!极北永冻层古墓葬群!我这辈子都没想过能参与这种级别的项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