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微光
时间像ICU里监护仪上缓慢爬升的秒数,一格一格,无声而固执地向前爬行了一周。
港城的夏日初显端倪,空气里的潮湿愈发厚重,黏在皮肤上,闷得人喘不过气。但仁济医院重症监护病房里,恒定的温度和湿度隔绝了外界的燥热,只有仪器规律的鸣响和消毒水清冷的气味,标记着时间的另一种流速。
沈清墨站在ICU三号床的观察窗前,手里拿着最新的病情记录。她身上依然是那件淡蓝色的无菌隔离衣,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一周的时间,并未在她身上留下过于憔悴的痕迹,反而沉淀出一种近乎透明的镇定。只是偶尔,当她垂下眼帘或转身时,能捕捉到眼底深处一丝被强行压制的疲惫。
秦峥的情况,在过去七天里,像一艘在惊涛骇浪中破损严重的船只,终于被拖进了相对平静的避风港,暂时脱离了即刻沉没的危险。
术后第十二天。
颅内压监测仪上的数字,已经稳定在10-15mmHg的正常范围超过四十八小时。这意味着最凶险的脑水肿高峰期,终于熬了过去。去骨瓣减压术留下的颅骨缺损区域,头皮张力适中,没有发生严重的脑膨出。呼吸机参数在不断下调,尝试间歇性的脱机训练,秦峥的自主呼吸功能正在缓慢而艰难地恢复。虽然大部分时间仍需呼吸机辅助,但已不再是完全的依赖。
感染关也暂时闯过。术后初期飙升的白细胞计数,在强有力的抗生素治疗和严密的护理下,逐渐回落至正常高限。肺部听诊的湿啰音明显减少,痰液变得清稀。没有发生严重的应激性溃疡,也没有出现下肢深静脉血栓的迹象。
生命体征的各项指标,从最初靠大剂量升压药和精密仪器勉强维持的脆弱的平衡,到现在逐渐趋于平稳,甚至部分恢复了自主的节律。这标志着,他从“特重型颅脑损伤急性危重期”,正式过渡到了“稳定期”或者说“恢复早期”。
当然,“稳定”是相对的。他依然处于深度昏迷状态,GCS评分从最初的3分,艰难地爬升到现在的6分(E1VTM2)。对疼痛刺激有轻微的肢体回缩反应,但仍无睁眼,无言语,气管插管未拔,大部分神经反射微弱或缺失。DTI影像上那些代表弥漫性轴索损伤的断裂和稀疏,依然冰冷地呈现在胶片上,预示着中枢神经系统的修复之路,必将漫长而布满未知。
但至少,最黑暗、最容易被死神掳走的阶段,暂时过去了。
“沈医生。”神经外科的主任医师查房结束,走到观察窗边,摘下了口罩。这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一周来目睹了沈清墨近乎固执的冷静和专业,态度里多了几分同行的尊重。“情况你也看到了,命是暂时保住了。下一步的重点,是神经功能的恢复和促醒。但这个过程,急不来。可能需要几个月,甚至更久。而且最终能恢复到什么程度……”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但意思明确。
“我明白。”沈清墨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平静无波,“谢谢您和团队这段时间的努力。”
“分内之事。”主任医师看着她,“接下来,你们有什么打算?是继续留在港城治疗,还是考虑病情稳定后,转回内地医院进行长期的康复?”
这正是沈清墨这几天在思考的问题。港城仁济医院的神经外科水平一流,急性期处理无可挑剔。但长期康复,涉及到的不仅仅是医疗,还有巨大的生活成本、家属的陪护便利性、以及后续可能需要的、更加综合的康复手段,例如高压氧、针灸、专业的康复训练等。秦峥的医保关系在岚江,转回省内顶尖的神经医学中心,或许是更可持续的选择。
“我们正在考虑转院的可能性。”沈清墨坦言,“希望能转到省内医疗条件最好、康复体系最完善的医院。但这需要评估他目前是否耐受长途转运,也需要协调两边的接收和对接。”
主任医师点点头:“以他目前的状况,如果转运途中监护措施到位,风险是可控的。我可以让科室出具一份详细的病情摘要和转运建议。具体的协调,恐怕需要你们单位和家属去推动了。”
“好的,谢谢您。”
主任医师离开后,沈清墨又在观察窗前站了片刻。窗内,护理员正在给秦峥进行下肢被动活动,预防肌肉萎缩和关节挛缩。他的手臂和腿被轻柔地抬起、弯曲、伸展,像一个失去了提线的木偶,任由摆布。只有监护仪上平稳的波形,证明这具躯壳里,生命仍在顽强地延续。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这口气在口罩内壁凝成一小片潮湿的雾,又迅速消散。一周的高度紧张和悬心,此刻稍稍落地,带来的不是轻松,而是另一种更为绵长、更需要耐心的沉重。
转身离开ICU区域,在缓冲间仔细脱下隔离衣帽,进行严格的消毒。走出那扇厚重的自动门,外面走廊的光线和空气仿佛都轻盈了一些。秦湘正坐在休息区的长椅上,低头看着手机,手指无意识地滑动屏幕,眼神却没有焦点。听到脚步声,她立刻抬起头,眼中带着询问。
“医生说,脱离危险期了。”沈清墨在她身边坐下,言简意赅。
秦湘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黯淡下去,染上忧色:“那……那他什么时候能醒?”
“不确定。可能很快,也可能需要很长时间。”沈清墨没有给她虚假的希望,“但至少,最危险的阶段过去了。接下来是漫长的恢复期。”
秦湘咬了咬嘴唇,点头。“我知道。李局早上来电话了,说港城这边的案子基本收尾了,主要嫌疑人都抓住了,被拐的女孩大部分都找到了,解救出来了。剩下几个被卖到更偏远地方的,还在追,但已经移交给了专门的打拐部门跟进。雷哥和周哥他们……明天就要先回岚江了。”
沈清墨并不意外。案件的主体侦破工作完成,后续追查和司法程序有专门队伍负责,秦峥手下的人不可能一直耗在这里。局里也需要人手。
“嗯。回去也好,局里还有很多事。”她顿了顿,“李局有没有提转院的事?”
“提了。”秦湘坐直了身体,“李局说,省厅领导很关心,已经着手联系省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的神经医学中心,那边是省内最强的。只要港城这边医院评估可以转运,接收和对接手续那边会全力协调。费用方面,医保和工伤的部分也会特事特办,局里和秦爸那边……也会想办法。”
秦湘说到“秦爸”时,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愧疚。“我还没敢跟家里说住院的事……只说哥哥出差任务延长,配合保密,暂时不能联系。”
沈清墨看着她。一周时间,这个女孩似乎瘦了些,下巴尖了,眼底的黑眼圈用粉底也盖不住,但眼神里那种惊惶无助少了许多,多了点强打精神的韧劲。她知道,秦湘每晚回到酒店依然会偷偷哭,白天却努力在她面前表现得镇定,帮忙跑腿、打听消息、学着看一些简单的护理须知。
“先一步步来。等接收医院确定,转运方案成熟,再考虑如何告知家里。”沈清墨说,“目前最重要的是他状况稳定,能平安转运。”
“嗯。”秦湘用力点头,又想起什么,“沈姐,你……你的身体还好吗?我看你这几天都没怎么休息,吃得也少。”她的目光不自觉地瞟向沈清墨的小腹,那里在宽松衣物的遮掩下,依旧看不出什么变化。
沈清墨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按了按胃部。孕早期的反应在这一周里时轻时重,恶心、食欲不振、容易疲惫。她尽量按时进食,选择清淡易消化的食物,强迫自己休息。但精神和体力的双重消耗,还是让她偶尔感到眩晕和心慌。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秦湘。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我没事。”她简短地回答,转移了话题,“下午我会跟李局通个电话,详细沟通一下转院的进展和需要协调的事项。你如果累了,先回酒店休息一下。”
“我不累,我在这里陪你。”秦湘立刻说,眼神里有种固执的依赖。
沈清墨没有坚持。她知道,让秦湘待在医院附近,哪怕只是坐着,心里也会觉得离哥哥近一点,踏实一点。
下午,沈清墨在医院的休息点给李副局长打了电话。电话里,李局的声音依旧沉稳,但透着疲惫。他详细告知了省附一院神经医学中心初步的接收意向,对方要求港城这边提供完整的病历资料和近期影像,进行远程会诊,评估转运风险后,才能最终确定。同时,也提到了转运可能需要专业的医疗护送团队,这部分费用和协调也需要时间。
“沈医生,你放心,局里和省厅一定会尽全力。秦峥是我们的功臣,不能让他寒心。”李局在电话那头郑重承诺,“你和秦湘在那边也要保重身体,有什么需要随时提。”
“谢谢李局。病历资料我这边可以协助医院整理,确保完整准确。远程会诊的时间,也请您帮忙协调确定。”沈清墨思路清晰,“另外,关于他受伤的详细经过和案件关联,如果需要补充说明以完善工伤认定材料,我也可以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