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有你在,我们省心不少。”李局感慨,“那先这样,有进展我立刻通知你。”
挂断电话,沈清墨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事情千头万绪,但总算在朝着可控的方向推进。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梳理需要提供给省附一院的病历要点。
时间在忙碌中悄然滑向傍晚。窗外,港城的天空堆积起了厚厚的云层,酝酿着一场夏日的雷雨。空气更加闷热粘稠。
秦湘出去买晚餐了。沈清墨独自留在休息点,完成了手头的工作,感到一阵强烈的倦意袭来,伴随着隐隐的恶心。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轻轻覆在小腹上。最近,她开始能更清晰地感知到那个小生命的存在,不是动作,而是一种微妙的、内在的充盈感,一种与另一个心跳隐隐相连的奇异觉知。
“你要乖一点,”她在心里默默地对那个小生命说,“爸爸正在努力,我们也在努力。我们一起,等他回家。”
腹中一片宁静,仿佛在无声地聆听。
雷雨在晚饭时分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猛烈敲打着窗户,水幕模糊了外面的世界。医院里却依然秩序井然,风雨被隔绝在外。
沈清墨和秦湘在休息区简单吃了晚饭。雨声喧嚣,反而衬得室内更加安静。两人都没有太多话,各自想着心事。
饭后,沈清墨照例进行晚间观察。雨夜的ICU,似乎比平日更添一分孤寂。灯光幽暗,仪器屏幕的荧光是唯一跳动的色彩。值班护士的身影在病床间静静移动。
秦峥静静地躺在那里,呼吸机随着设定的节律工作,胸廓规律起伏。各种管线连接着他与维持生命的仪器,像某种现代科技赋予的、脆弱的脐带。他脸上的肿胀已经消退了大半,显露出原本清晰的轮廓,只是肤色依旧苍白,缺乏生气。厚厚的纱布依旧包裹着头颅,遮住了手术的痕迹。
沈清墨的目光,沿着那些管线,一寸寸描摹过他的身体。一周的时间,他瘦了很多,锁骨更加突出,手臂的肌肉线条因卧床而显得有些松软。护士每日为他进行擦浴和按摩,保持皮肤清洁干燥,预防褥疮。此刻,他的一只手露在被子外面,手背上密布着针孔和固定留置针的胶布,手指微微蜷曲,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她想起这双手曾经的温度和力量。想起它们稳稳地握住方向盘,利落地勘验现场,也曾轻柔地拂过她额前的发丝,笨拙却小心地触碰她的脸颊。而现在,它们只是无力地搭在床边,对周遭的一切毫无反应。
一种熟悉的、细密的疼痛,又在心口蔓延开来。但她早已学会与这种疼痛共存,像呼吸一样自然。
观察时间快结束时,沈清墨的目光最后落在他那只微蜷的手上。也许是窗外雷声的震动,也许是神经修复过程中极其微弱的、无意识的电信号释放,又或者,仅仅是她疲惫视野中的一瞬错觉——
她看到,那食指的指尖,极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非常轻微。轻微到如果不是她此刻全神贯注的凝视,几乎无法察觉。就像平静水面上,被一颗几乎看不见的尘埃激起的、转瞬即逝的微澜。
沈清墨的呼吸骤然屏住,全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了。她身体前倾,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住那只手,盯住那根食指。
几秒钟过去。没有任何动静。手指依旧维持着那个微蜷的姿势,安静得仿佛刚才那一跳从未发生过。
是错觉吗?是监护仪或输液泵运行时带来的细微震动传导吗?还是……真的?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搏动,一下,又一下。手心里渗出了一层薄汗。
又过了漫长的十几秒。就在她几乎要说服自己那只是过度期盼下的幻觉时——
食指的指尖,又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辨识地,蜷缩了那么一丝丝。幅度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但那确实是一个向掌心方向收拢的细微动作。
这一次,沈清墨看得真切。
不是错觉。
刹那间,一股巨大的、几乎让她站立不稳的酸热感,猛地冲上鼻腔和眼眶。口罩下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她用力眨了一下眼睛,将那股汹涌而来的湿意强行逼退。
不能慌。不能激动。这什么也代表不了。可能只是脊髓水平的反射,可能是无意识的肌肉抽动,距离真正的意识恢复,还有十万八千里。
理智的声音在脑海中冰冷地响起,一遍遍重复。
可是……可是那毕竟是一个“动作”。一个来自他身体本身的、微弱却真实的“反应”。
在过去死寂般的一周多时间里,这微不足道的一丝颤动,像投入深潭的一颗极小极小的石子,虽然激不起可见的浪花,却确确实实,打破了那令人绝望的、完全的静止。
沈清墨深深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隔着玻璃,她看着病床上那个沉寂的身影,看着那只刚刚有过一丝颤动的手。
她没有立刻呼叫护士,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仿佛要将这一刻牢牢刻印。
许久,她抬起手,隔着厚厚的观察窗玻璃,指尖虚虚地,点在了他那只手的位置。
窗外的雷雨不知何时已经变小,变成了淅淅沥沥的雨声。医院走廊的灯光在潮湿的玻璃上晕开一片朦胧的光晕。
沈清墨收回手,最后看了一眼监护仪上平稳的数值,转身,拉开了缓冲间的门。
她的步伐依旧稳定,脊背挺直。只是走出ICU区域,摘下口罩的瞬间,窗外一道雨后初霁的微光恰好映在她脸上,照亮了她眼底那抹还没来得及完全藏好的、破碎又重聚的星芒。
夜还很长,路依旧看不到尽头。
但深不见底的黑暗里,似乎终于,透进了一线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捕捉的——
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