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沉塘案-1
痛。
首先感知到的,是痛。并非尖锐的、撕裂般的剧痛,而是一种沉钝的、闷胀的、仿佛整个头颅被浸在沉重粘稠的沥青里的胀痛。这疼痛并非静止,而是随着某种缓慢却固执的搏动,一下,又一下,敲击着颅骨内壁,每一次搏动都带来一阵沉闷的回响和更加清晰的钝痛,让他只想沉回那无知无觉的黑暗深渊里去。
然而,另一种更强烈的力量拽住了他。
意识像是沉在冰冷深海底的碎片,被无形的暗流搅动,艰难地、一片片向上浮起。光怪陆离的色彩、扭曲破碎的声音、失重般的坠落感……各种混乱的感觉和意象在意识的边缘翻滚、碰撞,却无法聚合成有意义的图景。
他想睁眼,眼皮却沉重得像压着千斤巨石。耳畔传来模糊的声响,像隔着厚重的水层,嗡嗡隆隆,听不真切。是仪器声?人声?还是……雨声?
雨声?
这个念头像一道细微的电流,划过混沌的脑海。伴随着这个念头,一些更加清晰的感官信息开始渗入:身下并非医院病床的坚硬平整,而是一种带着微弹和凉意的触感,像是铺了某种织物和垫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陌生的、混合了草药苦涩、陈旧木料和淡淡灰尘的气息,全然没有医院消毒水的冷冽;还有光线,即使闭着眼,也能感觉到并非无影灯或日光灯那种均匀的人工照明,而是更柔和、更……自然的光,像是从某个方向斜斜透进来的。
不对劲。
极度的不对劲,像冰冷的蛇,瞬间缠绕住他刚刚复苏的、尚且迟钝的警觉神经。
秦峥猛地屏住了呼吸,强迫自己将所有感官的触须尽可能延展出去,同时保持身体的绝对静止,连眼皮的颤动都竭力抑制。
即使此刻头痛欲裂,意识混乱,但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也告诉他——环境异常,情况不明,必须先观察,再行动。
听觉首先艰难地突破了那层“水膜”。
“……醒了么?”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浓重的担忧和一丝惶恐。
“嘘——还未见动静。王大夫说了,那一下歹毒得很,瘀血阻滞,能捡回条命已是万幸,何时能醒,全看大人自身的造化。”另一个声音,更沉稳些,但也透着焦虑。
“都怪小的没用!”年轻的声音带了哽咽,“当时若是我能多挡一下,或是早点擒住那厮……怎料的那贼人凶残至此,竟敢对提刑大人下这般毒手!生生将大人打得头破血流……”
提刑大人?贼人?头破血流?
这些词语像是生锈的钥匙,试图插入秦峥混乱记忆的锁孔,却只带来一片空转的滞涩感和更剧烈的头痛。他依稀记得自己似乎……在追捕什么人?为了救人?然后……然后就是后脑传来一阵尖锐的、足以撕裂一切的剧痛,和随之而来的无边黑暗。
但这“提刑大人”……
他强迫自己忽略那恼人的头痛,继续捕捉外间的对话。
“现在说这些有何用!”沉稳些的声音打断道,带着后怕,“幸亏咱们的人及时赶到,再晚一步……唉!只盼大人吉人天相。这几日衙门里积压的卷宗已有尺高,知府大人那边也遣人问了几次,还有那‘绣娘沉塘’的案子……”
“案子再要紧,也得等大人醒了再说!”年轻的声音急道,“李哥,你看大人额上又沁汗了,我去打盆温水来擦擦。”
脚步声响起,由近及远,似乎是开门出去了。
接着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那个被称作“李哥”的人似乎走到了更近的地方。秦峥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带着审视和忧虑。然后,一只略带薄茧、微凉的手,极轻地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又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头上包裹的布条边缘。
秦峥依旧一动不动,连呼吸都调整得微弱而均匀,仿佛仍在深度昏睡。
“菩萨保佑……”李哥低声念叨了一句,叹息着,脚步声也退开了些,似乎在房间另一侧坐了下来。
房间内重新陷入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极轻微的鸟鸣,和远处模糊不清的市井人声。
秦峥这才在心中,极其缓慢地、谨慎地,开始梳理现状。
第一,他受伤了,头部重伤,目前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被称作“提刑大人”。
第二,照顾他的至少有两人,关系似乎是下属或仆从,态度恭敬且担忧。
第三,他所处的环境——身下床铺的触感、空气中的气味、光线的质感、窗外的声音——都与他认知中的“医院”或任何现代场所截然不同。倒更像是……他在一些古装影视剧里,或者参观古迹时感受到的氛围。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的记忆出现了严重的混乱和缺失。除了那记猛击带来的剧痛和黑暗,以及一些模糊不清、关于追逐、保护、铁器、霓虹灯光的碎片印象,他对自己是谁、为何在此、之前具体发生了什么,一概想不起来。甚至“秦峥”这个名字,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朦胧而不真切。
但“提刑”这个官职,却莫名地、带着某种怪异的熟悉感,撬动了他脑海深处的某个角落。提刑官……掌刑狱、察冤滥……似是与律法、刑名、勘验有关?
这个模糊的认知,与他潜意识里某种根深蒂固的、对秩序、证据、真相的追求隐隐契合。尽管头部的胀痛一刻不停地干扰着他的思考,一种职业性的警觉和好奇,还是艰难地冒出了头。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又躺了约莫一刻钟,秦峥感觉那沉钝的头痛似乎稍微缓解了一点点——或者是他开始适应了。他尝试着,极其轻微地动了动右手的手指。
触感反馈回来:手指能弯曲,但有些无力,指尖触碰到的身下织物,纹理粗糙,是棉麻一类。
他继续尝试,更轻微地动了动左脚脚趾。同样,能动,但肌肉酸软。
身体的控制权虽然虚弱,但似乎在慢慢回归。
这时,门被轻轻推开,刚才那个年轻的声音伴随着水声和脚步声再次靠近。
“李哥,水打来了,还兑了些清热祛瘀的草药汁。”
“轻些。”李哥起身,接过水盆,“我来吧,你毛手毛脚的,仔细别碰着大人的伤口。”
温热湿润的布巾轻轻覆上额头,带来一阵舒适的清凉,也稍稍缓解了头颅的胀痛。擦拭的动作小心翼翼,避开包扎的部位,从额头到脸颊,再到脖颈。
秦峥依旧闭着眼,任由他们动作。通过布巾擦拭的触感和范围,他进一步确认:自己身上穿的并非病号服,而是某种交领、系带的贴身衣物,材质也是柔软的棉布。
“大人这脸色,比昨日似乎好了些。”年轻的声音充满希望。
“但愿如此。”李哥声音低沉,“只这头上的伤……王大夫说了,就算醒来,恐怕也会有些妨碍。记忆、神思、或是肢体行动,都难说得很。”
记忆……秦峥心中一动。果然,自己的记忆混乱并非无因。
擦拭完毕,两人似乎退开了些,低声交谈起来,话题又转回了那个“绣娘沉塘”的案子。
“……现场去看过了,确是城西杨柳塘,发现时尸身已泡得发胀,但脖颈处勒痕明显,怀中还揣着一方绣了并蒂莲的旧帕子,经辨认,是前年失踪的那个书生惯用的。”李哥的声音压得很低,“知府的意思,是想尽快结案,定个失足落水或是自尽,免得再生事端,闹得人心惶惶。”
“可那绣娘的老父昨日又来衙门前哭诉,说他女儿水性极好,绝无可能失足,更不会自寻短见,定是有人害命!还提到了那书生家……”
“噤声!”李哥急忙打断,警惕地看了一眼床榻方向,见秦峥依旧“昏迷”,才松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那书生家……是你能议论的?小心祸从口出!此事蹊跷之处甚多,但……唉,等大人醒了再做计较吧。眼下最要紧的,是大人能平安。”
两人的对话虽然刻意压低,但秦峥凝神细听,还是捕捉到了关键信息:一桩溺亡案,死者是绣娘,有他杀嫌疑,涉及一个失踪书生,但上层似乎有意压案。而自己,这个“提刑大人”,似乎是负责或者有权调查此案的关键人物。
一种奇异的、近乎本能的冲动,在他胸腔里升起。尽管头痛依旧,尽管记忆混沌,尽管对自身处境充满疑虑,但听到“案子”、“蹊跷”、“他杀嫌疑”这些字眼时,那沉睡在职业本能里的某种东西,被唤醒了。
他想知道更多。想知道那绣娘究竟是怎么死的。想知道那方“并蒂莲”帕子意味着什么。想知道为什么知府想压案。甚至……他想亲自去看看那个“杨柳塘”。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怔了一下。他现在连自己是谁都没彻底搞清楚,身体虚弱,头部重伤,却想去查一桩听起来就有些麻烦的命案?
荒谬。却又……理所当然。
仿佛他生来就该做这些事。在迷雾中寻找线索,在谎言里辨别真相,为无声者言,为蒙冤者张目。
外间两人又低声说了几句,无非是衙门琐事和对“大人”病情的担忧,随后便静了下来,似乎一人留在室内照看,另一人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机会。
秦峥又耐心等待了片刻,直到确认室内只剩下那个呼吸稍显粗重、似乎较为年轻的“李哥”时,他极其缓慢地、控制着眼部肌肉,试图睁开一条缝隙。
光线涌入,有些刺目。他适应了几秒,才完全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古旧的、带着木质纹理的承尘,几根粗大的房梁,梁上隐约可见精美的彩绘,但色彩已斑驳。视线侧移,是深色的木质窗棂,糊着浅黄色的窗纸,窗外透进天光,将窗格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房间不算大,陈设简洁:他躺的是一张挂着素色帐幔的拔步床,床边有脚踏;靠墙一张黑漆木桌,两把圆凳;一个半旧的衣箱;墙角还有一个铜质脸盆架,上面搭着布巾。空气里的草药味更清晰了些,来源是床边小几上一只冒着袅袅热气的陶罐。
很典型的……古代房间。不是影视城那种簇新的布景,而是带着真实生活痕迹和岁月沉淀感的居所。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坐在桌边圆凳上,正支着脑袋打盹的年轻人身上。
那人约莫二十出头,穿着靛蓝色的窄袖短褐,腰间系着带子,脚下是黑布鞋。皮肤微黑,五官端正,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不自觉地蹙着,带着疲惫和担忧。他的一只手边,还放着一把带鞘的腰刀。
这就是那个声音年轻、自称“小的”的随从。
秦峥没有立刻出声,而是继续用目光无声地打量,将房间的每一个细节,连同这个年轻人的样貌、衣着、姿态,都刻入脑海。同时,他也在感受自己的身体:除了头部那持续不断的闷痛,四肢百骸都透着一种久卧后的虚软乏力,但并不像有严重骨折或其他开放性创伤。他尝试着,更明显地动了一下右手。
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惊动了打盹的年轻人。
他猛地一个激灵抬起头,当目光对上秦峥那尽管带着重伤后的虚弱,却依然平静的视线时,整个人瞬间僵住,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半张,像是见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
“大……大人?!”他猛地从凳子上弹起来,因为动作太急,还带倒了凳子,发出一声闷响。他也顾不上了,一个箭步冲到床边,声音因激动而尖锐变调,“大人!您醒了?!您真的醒了?!菩萨保佑!祖宗保佑!”说着,眼眶立刻就红了,语无伦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