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峥看着他,没有立刻回应。他在观察对方的反应:惊喜、激动、毫不作伪的关切,甚至有些手足无措。这不像伪装。
年轻人见秦峥只是看着他,不说话,眼神也似乎有些……陌生?他脸上的狂喜稍稍凝固,被担忧取代,小心翼翼地问:“大人?您……您感觉怎样?头还疼得厉害吗?渴不渴?饿不饿?李哥去煎药了,马上就来!哦对,我得先去告诉李哥!”说着就要转身往外跑。
“……等等。”秦峥开口了。声音嘶哑干涩得厉害,像是沙砾摩擦,而且异常微弱。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声音……也很陌生。
但那年轻人却如闻仙乐,立刻刹住脚步,转过身,眼巴巴地看着他,满脸的期待和紧张。
秦峥费力地清了清嗓子,喉间一阵干痛。“水。”他言简意赅,同时努力控制着面部肌肉,不流露出太多内心的惊涛骇浪。
“哎!哎!马上!”年轻人手忙脚乱地冲到桌边,提起桌上的陶壶,倒了一杯温水,又试了试温度,才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递到秦峥嘴边,想喂他喝,又怕冒犯,动作显得笨拙而恭敬。
秦峥就着他的手,慢慢喝了几口。温水流过干涸灼痛的喉咙,带来些许舒缓。他借机垂下眼帘,掩饰眼中的复杂情绪。
这个年轻人的态度、称呼、行为举止,无一不在强化那个匪夷所思的认知:他,秦峥……或许现在不是这个名字?似乎真的身处一个……古代世界?并且,是一个掌管刑狱的官员?
这太荒谬了。超出了他所有理智能够接受的范畴。头部受伤导致的幻觉?濒死体验?还是……某种无法解释的、超自然的现象?
然而,额头上包扎布条传来的紧束感、身下床铺的真实触感、空气中混合的陌生气味、以及眼前这个活生生的、细节丰富的年轻人,都在以不容置疑的方式,告诉他——这是真的。至少,是他此刻感知到的“真实”。
“我……”秦峥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嘶哑,但稍微顺畅了一点,“躺了多久?”
年轻人连忙回答:“回大人,到今天整整七日了!那日您被抬回来时,满头满脸都是血,把我们都吓坏了!王大夫用了金疮药,又施了针,说淤血甚重,能不能醒,就看这三五日。幸亏老天有眼,大人您终于挺过来了!”说着,又忍不住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七日……秦峥默默记下。时间不短。
“谁……伤的我?”他问,目光锐利地看向年轻人。尽管虚弱,但那目光中不自觉流露出的审视和压迫感,还是让年轻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
年轻人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愤恨又后怕:“是‘鬼手张’那伙贼人!大人您还记得吗?咱们查到他们与近来几起富户失窃案有关,那日得到线报,说他们在城东废弃的砖窑碰头销赃。您带我们前去缉拿,没想到那‘鬼手张’狡猾凶悍,竟在砖窑里埋了同伙,咱们一进去就中了埋伏!混战中,李哥被两个人缠住,我……我被一个贼人用石灰撒了眼睛,一时看不清,就听见一声闷响,回头一看……您已经倒在地上,后脑……后脑汩汩冒血,‘鬼手张’手里提着根带血的铁尺,还想再打,幸亏外面的兄弟听到动静冲了进来……”他说得又急又快,脸上满是愧疚和后怕,“都怪小的学艺不精,护主不力……”
鬼手张……铁尺……砖窑埋伏……这些词语在秦峥空白的记忆里激不起任何涟漪,但他从年轻人的描述中,大致拼凑出了一个因公受伤的场景。这倒与他潜意识里某种“执行任务”、“遭遇抵抗”的模糊印象隐隐吻合。
“人……抓到了吗?”他问。
“当场格杀了两个,包括伤了您的那贼人。‘鬼手张’和其他几个趁乱跑了,衙门正在全力缉捕。”年轻人答道,随即又补充,“大人,您放心养伤,这些贼人一个都跑不了!”
秦峥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贼人的事。他更关心另一点。
“方才……听你们提及,‘绣娘沉塘’?”他状似不经意地问,目光却紧盯着年轻人的反应。
年轻人果然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大人刚醒就问起案子,但很快反应过来,脸上露出几分钦佩,钦佩大人重伤初醒就心系公务,但伴随着几分为难,毕业大人才刚醒过来。
“是……是的,大人。就在您受伤前两日,城西杨柳塘发现一具女尸,是‘锦绣坊’的绣娘,名叫芸娘。初步验看是溺亡,但脖颈有勒痕,死因存疑。知府大人……嗯,希望尽快了结此案,安抚民心。”年轻人斟酌着词句,说得比较含蓄。
“有何疑点?”秦峥追问,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敷衍的穿透力。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门口,压低声音:“疑点不少。第一,芸娘水性极好,杨柳塘那点水深,按理说不该溺亡。第二,脖颈处勒痕形状古怪,不像是寻常绳索或布带所致。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她怀里紧紧攥着一方旧帕子,绣着并蒂莲,绣工精巧。有人认出,那帕子的样式和针法,很像两年前失踪的、咱们府城一位姓柳的秀才之物。那柳秀才……家境虽普通,却与现任通判大人沾着些远亲。而芸娘家,只是寻常匠户。”
话点到为止。但秦峥立刻听明白了其中的关窍:死者身份低微,涉案的帕子却可能牵连到有官身背景的人,难怪知府想压案。这案子水深。
“卷宗……验尸格目……可在?”他问。
“都在衙门里收着呢。大人,您是要……”年轻人有些吃惊。
“取来。”秦峥简短道,语气不容置疑。他需要看到更具体的记录。尽管记忆缺失,但某种根深蒂固的职业习惯驱使着他——面对疑案,首先要掌握尽可能详实的一手资料。
“可是大人,您的身体……”年轻人面露难色。
“无妨。”秦峥试着想坐起来,刚一动,后脑就是一阵尖锐的刺痛和眩晕袭来,眼前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大人小心!”年轻人吓得赶紧上前扶住他。
秦峥靠在他臂膀上,急促地喘息了几下,等那阵眩晕过去,额头上已渗出冷汗。身体远比他想象的虚弱。
“罢了……”他闭了闭眼,无奈地放弃立刻起身的打算,“你……将所知案情,细细讲来。”
年轻人见他脸色苍白,也不敢违逆,连忙将他小心扶着靠坐在床头,又垫了软枕,这才将“绣娘沉塘案”已知的细节,包括发现经过、尸表情况、相关人物背景、坊间传言以及知府的态度,一五一十,尽可能详尽地叙述了一遍。
秦峥靠在床头,闭目聆听。头痛依旧持续,干扰着他的思考,但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将听到的信息在脑海中逐一排列、分析。水性好的绣娘溺死于浅塘、奇怪的勒痕、指向失踪秀才的绣帕、可能涉及的官场关系……疑点重重。直觉告诉他,这绝非简单的失足或自尽。
正思索间,房门再次被推开,那个叫“李哥”的沉稳男子端着药碗走了进来。看到秦峥靠坐着,眼睛睁开,正与年轻随从说话,他先是一愣,随即脸上也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几步抢到床前:“大人!您可算醒了!”声音也带上了激动。
秦峥看向他。这人三十多岁年纪,面容周正,皮肤黝黑,眼神沉稳干练,穿着与年轻人类似的短褐,但气质更显老成。应该就是那个“李哥”。
“李……忠?”秦峥试探着叫出了一个刚才听年轻人提及的名字。
“是,大人,正是属下。”李忠连忙应道,将药碗放在床边小几上,单膝跪地行礼,“大人昏迷多日,属下等忧心如焚,今日见大人醒来,实乃天幸!”
“起来吧。”秦峥虚抬了抬手,动作依旧迟缓无力,“这些时日,辛苦你们了。”
“此乃属下分内之事。”李忠起身,关切地看着秦峥的脸色,“大人感觉如何?头可还晕眩?王大夫交代,醒后需按时服药,静养为上,切忌劳神动气。”说着,端起药碗,试了试温度,“药刚好,大人请用。”
秦峥看了一眼那黑褐色的药汁,扑鼻的苦涩气味让他皱了皱眉,但还是接过碗,一口气喝了下去。味道难以形容的古怪,但他面不改色。放下碗,他看向李忠:“我的伤势,王大夫具体如何说?”
李忠神色一肃,道:“回大人,王大夫说,您颅骨未碎,乃是不幸中之万幸。但颅内瘀血阻滞,伤及神髓。如今虽已醒来,但瘀血是否散尽,神思是否受损,尚需观察。近期可能会有头痛、眩晕、遗忘、或是肢体乏力、言语不便等症状,需安心静养,配合针灸汤药,慢慢调理,万不可急于案牍劳形,以免落下病根。”
遗忘……秦峥心中了然。看来,自己记忆的混乱和缺失,在“王大夫”的预料之中。这倒省去了他许多解释的麻烦。
“衙门事务,暂由谁署理?”他问。
“知府大人暂委了陈经历代管刑名,但重大案件卷宗,都封存着,等大人康复后再行处置。”李忠答道。
秦峥点了点头。看来,自己这个“提刑”官,权力和责任都不小。
他沉吟片刻,目光扫过李忠和那年轻随从,他想起年轻人名叫“赵小虎”,于是缓缓开口,声音虽弱,却带着一种恢复中的、属于上位者的威严:
“我既已醒来,便无大碍。‘鬼手张’一案,继续缉捕,务必将其同党一网打尽。”
“是!”李忠赵小虎齐声应道。
“至于‘绣娘沉塘案’……”秦峥顿了一下,感受着后脑隐隐的抽痛,但眼神却锐利起来,“卷宗、证物、包括那方绣帕,稍后送至我处。我虽不能亲临现场,也需详加研阅。”
李忠脸上露出不赞同的神色:“大人,您的身体……”
“我自有分寸。”秦峥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此案疑点甚多,拖延恐生变数。况且……”他目光深远地看向窗外,“我既食君之禄,掌一方刑名,便不能容冤屈不明,真相蒙尘。”
此言一出,李忠和赵小虎俱是一震。看向秦峥的目光,除了原本的恭敬与担忧,更添了几分由衷的叹服。大人重伤初醒,记忆受损,却依旧心系公义,此等风骨,令人折服。
“属下遵命!”两人再无异议,躬身领命。
秦峥微微颔首,重新靠回软枕上,闭上了眼睛。剧烈的头痛和刚才一番交谈带来的疲惫如潮水般涌上,但他心中,却有一簇微弱的火苗,被悄然点燃。
在这个陌生而诡异的“古代世界”,在这个身份成谜、记忆破碎、身体孱弱的开局里,至少,还有一件明确的事可以做——查案。
追寻线索,厘清迷雾,逼近真相。
这似乎是他混乱意识中,唯一清晰而坚固的锚点。
或许,在探查那“绣娘沉塘”真相的过程中,他也能慢慢拼凑出,关于自己、关于这个世界、关于那场离奇“穿越”背后的……
真相。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雨丝敲打着窗纸,发出细碎的声响,衬得室内愈发安静。
秦峥在药力作用下,意识再次模糊起来。但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一个模糊的、仿佛来自极其遥远地方的影像,毫无征兆地闪现在他脑海深处——
一双沉静如秋水的眼睛,正专注地凝视着他。眼神里有担忧,有疲惫,却还有一种更深的、他无法解读的温柔与坚韧。
那双眼睛……是谁?
这个疑问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一圈微澜,便迅速被袭来的黑暗与疲惫吞没。
他只来得及,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于心底无声地唤出一个连自己都不明所以的称谓:
“……公……主……”
声音微弱,散落在秋雨的淅沥声中,无人听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