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沉塘案-2
药力如潮水般退去,秦峥再次从昏沉中挣脱出来时,窗外天色已近黄昏。秋雨不知何时停了,暮色透过窗纸渗入,给房间染上一层朦胧的暗金色。头部的胀痛比入睡前减轻了些许,虽然依旧沉钝,但至少不再像有铁锤在颅骨内持续敲击。身体也恢复了些微气力,不再那般虚软得无法控制。
他慢慢撑坐起身,靠坐在床头。床榻边小几上,油灯尚未点燃,只有天光映照。房间内空无一人,李忠和赵小虎大概去衙门或煎药了,只留下满室寂静和愈发清晰的草药余味。
寂静,却非空无。
秦峥的目光落在对面黑漆木桌上。那里整齐地码放着几本线装册子,最上面是一卷用蓝色布套包裹的、略显厚重的文书。旁边还有一个尺余长的扁木盒。
是“绣娘沉塘案”的卷宗和证物?
他眼神微凝,掀开身上薄被,双脚落地。久卧初起的眩晕感立刻袭来,他扶住床柱,稳了稳身形,才缓缓迈步,走向桌边。脚步虚浮,却坚定。
在桌边圆凳上坐下,他首先拿起那卷蓝色布套包裹的文书。解开系带,展开,是此案的案卷正本。蝇头小楷,记录着发现报案的经过、初步勘查情形、相关人等的供词摘要,以及知府“从速查办、安抚民心”的批示。行文简洁,公事公办,但字里行间,秦峥敏锐地捕捉到一种急于了事的敷衍。
他快速翻阅,提取关键信息:死者芸娘,年十九,锦绣坊绣娘。七日前清晨,被城西菜农发现漂浮于杨柳塘东南角水面上。尸身已轻度腐败,经仵作初验,口鼻有蕈样泡沫,指甲缝有泥沙,符合溺亡特征。但脖颈处有一道宽约半寸、深浅不均的环形索沟,边缘有轻微皮下出血,仵作备注“疑似生前勒痕,然与常见绳索痕迹略异”。死者衣物完整,无撕扯破损,随身仅一荷包,内装几枚铜钱和一方折叠整齐的旧帕子。
卷宗附有简单的现场方位草图,以及那方帕子的临摹图样——并蒂莲花,绣工确实精巧,栩栩如生。旁边小字注:据锦绣坊管事及数名绣娘辨认,此帕样式、用线、针法,极类两年前失踪的本府秀才柳文轩之物。柳文轩,寒门学子,颇有才名,失踪前曾与芸娘有过数面之缘,据传因芸娘曾为柳母绣过寿屏。柳文轩有一远房表亲,乃本府通判周世安。知府批示旁,另有朱笔小字:“柳生失踪旧案未结,此番又涉人命,事涉斯文体面,当慎之又慎。溺亡之论,可矣。”
“可矣。”秦峥低声重复这两个字,指尖在朱批上划过,眼神冷了几分。这便是官场的“稳妥”,人命关天,不及“体面”二字。
放下卷宗,他打开那个扁木盒。里面用软绸垫着,正是那方作为关键证物的绣帕。素白的细棉布,边缘已有些泛黄起毛,显然有些年月了。那对并蒂莲用深浅不一的青绿色丝线绣成,枝叶缠绕,花瓣层叠,针脚细密均匀,透着一种含蓄而执着的生机。帕子一角,还用极细的墨线绣着一个小小的“柳”字篆文。
秦峥将帕子凑近鼻端,因为帕子外包裹了油纸,所以并未泡于水中,可见死者十分爱惜此帕子。除了淡淡的霉味和陈旧织物的气息,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幽香,像是某种花卉混合了女子脂粉的味道,几乎难以察觉。他小心地展开帕子,对着渐渐昏暗的天光,仔细观察绣线走向、打结方式、以及布料本身的纹理磨损。
一个绣工出色的绣娘,贴身收藏着一方明显属于男子(且可能与其有情感纠葛)的旧帕,溺死于并不深的池塘,脖颈有蹊跷勒痕,而帕子的主人是失踪两年、与本地官员沾亲的秀才……
疑点如冰层下的暗流,清晰可见。
但仅凭这些书面记录和一件证物,远不足以窥见全貌。他需要更直观的东西。
“验尸格目……”他低声自语,在卷宗堆里翻找。很快,找到了仵作填写的原始验尸单。上面的记录比卷宗摘要详细些,提到了尸斑位置、尸僵程度、瞳孔大小、口鼻腔及指甲的具体情况,对脖颈勒痕的描述也更具体些:“……位于甲状软骨上方,呈环形,宽约半指,前深后浅,左侧略高于右侧,皮下及肌层有出血,索沟边缘可见细微皮瓣,未见明显生活反应(注:或因水浸之故),质地判断……非寻常绳索麻线,似为某种扁平、略韧、边缘不甚光滑之物所致。”
扁平、略韧、边缘不甚光滑……秦峥沉吟。不是绳子,会是什么?腰带?布带?还是……某种特制的凶器?
他继续往下看,在“其他体表征象”一栏,仵作用更小的字补充了一句:“十指指甲缝内,除泥沙外,另见微量褐色絮状物及疑似丝线纤维,已单独封存。” 旁边有李忠的笔迹标注:“絮状物与纤维已送织造坊老匠人辨看,尚未回复。”
指甲缝里的东西!秦峥精神一振。这可能是死者生前与凶手或现场某些物品接触后留下的关键微量物证。古代仵作能注意到并封存此物,算是相当专业了。
他将验尸格目上的细节牢牢记在心里。天色愈发暗沉,房间里几乎看不清字了。他起身,摸索着找到火折子,点燃了桌上的油灯。
昏黄的灯光跳跃起来,照亮了他苍白而专注的脸,也将他沉思的身影投在墙壁上。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小虎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和两碟小菜推门而入,后面跟着提着灯笼的李忠。
“大人!您怎么起来了?!”赵小虎见秦峥坐在桌边看卷宗,吓了一跳,差点把粥洒了。
李忠也是眉头一皱,快走几步上前:“大人,您伤势未愈,需多卧床静养,这些卷宗不急在一时。”说着,就要收拾桌上的东西。
“无妨。”秦峥抬手制止了他,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但比之前有力了些,“躺久了,反而头晕。看看这些,心里有数。”
李忠见他虽然脸色依旧不佳,但眼神清明,语气坚决,知道劝不动,只得无奈道:“那您先用些粥食,王大夫交代了,需得慢慢进食,先以流质温补为主。”
秦峥点点头,接过赵小虎递来的粥碗。米粥熬得稀烂,带着淡淡的米香和一丝药膳的味道,大概是加了补气血的药材。他小口喝着,胃里渐渐有了暖意,精神也似乎好了些。
“织造坊那边,可有回音?”他一边喝粥,一边问李忠。
李忠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秦峥问的是指甲缝里那些东西,脸上露出几分钦佩:“大人明察。织造坊的老匠人看了,说那褐色絮状物,像是……某种品质极佳、但染制工艺特殊的‘香云纱’的边角碎屑。至于那丝线纤维,他辨认不出具体种类,只说非本地常见桑蚕丝,光泽与韧性都更佳,倒像是……南边海外来的稀罕物,价值不菲。”
香云纱?南海外来的丝线?
秦峥眉头微蹙。香云纱他知道,或者说,这个身体残留的常识里有,是一种轻薄挺括、略带香气的高档夏布,多用于制作贵重的衣衫或帐幔,非寻常百姓能用。而那海外来的丝线,更是珍稀。一个普通绣娘的指甲缝里,怎么会有这些东西?
“芸娘家境如何?在锦绣坊地位怎样?”他问。
李忠答道:“芸娘家住城西匠户坊,父亲是木匠,母亲早逝,家境尚可温饱。芸娘是锦绣坊手艺最好的几个绣娘之一,尤其擅绣花鸟人物,坊里接的一些贵重活计,常由她主理。听说……偶尔也会私下接一些达官贵人家眷的活。”
“达官贵人家眷……”秦峥若有所思,“与柳文轩可有关联的贵人家眷,有哪些?”
李忠与赵小虎对视一眼,赵小虎年轻嘴快,低声道:“大人,柳文轩虽是寒门,但因才名在外,又有一表人才,倒也结交过一些文人雅士。听说……他失踪前,曾几次受邀参加一些诗会雅集,举办者中,便有……长公主府。”
长公主府!
秦峥心头莫名一跳。又是“公主”。之前在昏迷前那声无意识的呢喃,此刻与这个称谓再次重合。
“长公主?”他不动声色地问,“哪位长公主?与柳文轩有何交集?”
李忠接过话头,语气更谨慎了些:“是当今圣上的胞妹,昭华长公主。长公主雅好诗文,常于府中举办文会,邀约京中才俊。柳文轩两年前新科中举后,曾因诗才受赏识,受邀去过两次长公主府的诗会。不过……”他顿了顿,“后来便再无声息,不久后就传出了失踪的消息。坊间有些捕风捉影的传闻,说柳文轩因才华相貌出众,或许……入了长公主的眼,但长公主早已下降驸马梁羽生,此事不便深究,也就渐渐无人提起了。”
驸马梁羽生……秦峥想起之前迷迷糊糊听到赵小虎说什么“记挂着驸马爷”,原来指的是这个。他昏迷中念“公主”,下人竟误会他是在担忧涉及长公主和驸马的案子?
荒谬。但他没有解释,也无法解释。
“长公主与驸马,关系如何?”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