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您的身体……”李忠还想劝阻。
“快去。”秦峥语气不容置疑。
李忠只得伺候他换上常服。因伤在头部,并未戴冠,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了发。镜中映出一张苍白瘦削、却眉眼锐利的脸,陌生又熟悉。
来到书房,他在书案后坐下,开始翻阅柳文轩失踪案的旧卷宗。果然如李忠所言,记录潦草,结论敷衍。现场勘查几乎空白,人际关系排查也仅限于其家人和几个同窗,对于他参加长公主诗会等事,只字未提。显然,当时经办此案的人,要么无能,要么……受到了某种压力或暗示,不敢深究。
放下卷宗,秦峥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将所有已知线索在脑海中铺开:芸娘溺亡、蹊跷勒痕、贵重织物残屑、柳文轩绣帕、柳文轩失踪前的愤慨之言、指向长公主府的丝线、公主可能身怀的秘密、驸马与公主不睦的传闻……
这些碎片,似乎可以拼凑出几种可能:
一、 长公主身怀秘密(可能是孕事),芸娘作为知情者和执行者被灭口。柳文轩或因爱慕公主,或因知晓内情,亦遭毒手。
二、 驸马梁羽生因与公主关系不睦,或另有隐情,设计除掉可能与公主有私情的柳文轩,并杀害知情的绣娘芸娘。
三、 另有第三方势力,利用公主府的秘密或公主驸马之间的矛盾,布局杀害芸娘和柳文轩,意图搅浑水或达成某种目的。
无论哪种,长公主府都是风暴的中心。
而要查明真相,他必须想办法,更接近那个中心。
“李忠,”他睁开眼,眼中已恢复沉静,“以复查旧案、补充证物为由,递帖子去长公主府。我要……询问柳文轩失踪前参加诗会的一些细节。注意措辞,务必恭敬,只作例行询问,勿露锋芒。”
李忠吃了一惊:“大人,直接去问长公主府?这……是否太过冒险?万一惹恼……”
“正因冒险,才需你斟酌措辞。”秦峥语气平淡,“此案线索屡屡指向公主府,若一味回避,永难接近真相。例行询问,是职责所在,只要礼节周全,公主府即便不耐,也应不至于当场发作。况且……”他顿了顿,“我也需亲眼看看,那座府邸,和里面的人。”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
李忠见他心意已决,知道再劝无用,只得躬身:“是,卑职这就去拟帖,寻个稳妥的门路递进去。”
等待回音需要时间。秦峥利用这段时间,仔细研究了由柳文轩家人提供其留下的诗文和笔记抄本,试图从中找出更多关于他心态和人际关系的蛛丝马迹。柳文轩的诗文清丽婉约,多咏物抒怀,后期作品隐隐透出忧愤与无奈,但并无直指某人的激烈言辞。笔记中也多是经义注解和读书心得,并无特别。
直到他翻到一本看似杂记的薄册,在不起眼的角落,用极小的字写着一句:
“癸亥秋,于某府诗会,见惊鸿影,清冷如月,才思若泉。然身似笼中雀,眉锁重愁。赠《雪梅图》一幅,聊慰寂寥。不知何日,方能振翅出樊笼?”
癸亥秋,正是两年前。某府诗会……很可能就是长公主府的诗会。“惊鸿影”、“清冷如月”、“才思若泉”,描绘的显然是一位气质清冷、才华出众的女子。“身似笼中雀,眉锁重愁”,则透露出这位女子处境不自由,心怀愁绪。柳文轩赠其《雪梅图》,显然心生怜惜与仰慕。
这女子,多半就是昭华长公主。柳文轩对她,确有倾慕之情,且看出了她的不快乐。
那么,“笼中雀”、“樊笼”指的是什么?是不如意的婚姻?是宫廷的束缚?还是……其他?
而柳文轩的失踪,是否与他这份不该有的倾慕,以及他可能察觉到的公主的“秘密”有关?
傍晚时分,李忠回来了,脸色有些古怪。
“大人,帖子递上去了。接待的是公主府的外院管事,态度倒还算客气,收了帖子,说会呈报公主。不过……”他迟疑了一下。
“不过什么?”
“卑职在府门外等候回音时,恰逢府里采买的婆子出来,与相熟的货郎闲聊了几句。卑职隐约听到……她们提及公主近来身子似乎有些‘不爽利’,常召太医府的女医官入府请脉,饮食上也格外精细,还特意从江南请了擅长调理的厨娘……而且,公主近几个月,似乎……格外偏好宽松的衣裙。”
身子不爽利?常召女医?饮□□细?宽松衣裙?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拼图,严丝合缝地嵌入了秦峥那个可怕的猜想之中!
他感到自己的呼吸再次变得困难,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握住。梦中的画面——凭栏背影,轻抚腹部的指尖——与这些听来的信息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种近乎残酷的“证据”。
“还有,”李忠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那婆子还悄声说,驸马爷最近一次回府,似是半月前了,且只停留了不到一个时辰便匆匆离去,脸色很不好看。府里下人间都在私下猜测……”
猜测什么?猜测公主有孕,而孩子可能……并非驸马血脉?
秦峥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快,眼前又是一黑,他扶住书案边缘才稳住身形。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后脑的伤处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但都比不上心中那片惊涛骇浪!
如果……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
如果长公主真的怀了身孕。
如果孩子真的不是驸马梁羽生的。
那么,孩子的父亲……是谁?
柳文轩?一个已经失踪两年、生死不明的秀才?时间似乎对不上。
还是……其他隐藏得更深的人?
为什么……为什么他心底深处,会涌动起如此强烈的不安、焦灼,甚至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近乎窒息的恐慌与悸动?
仿佛那不仅仅是一个与他无关的贵妇秘辛。
而是……一件与他性命攸关、与他灵魂深处某个丢失的部分紧密相连的、天大的事!
他死死攥着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试图用疼痛来维持理智的清明。不,不能乱。现在所有都还是推测,是流言,是碎片。他需要证据,确凿的证据。
“公主府……可有回音?”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尚无。”李忠摇头,“管事说,公主近日静养,是否见客,需看公主凤体是否安康,让咱们等消息。”
静养……好一个“静养”。
秦峥缓缓坐回椅子,目光投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夕阳如血,将天际染成一片惊心动魄的赤红。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屋宇,落在了那座戒备森严、却又迷雾重重的公主府。
昭华长公主。
那个有着一双沉静如秋水、却让他魂牵梦萦、心悸不已的眼睛的女子。
那个可能身怀秘密、处境堪忧的“笼中雀”。
那个在梦中,让他感到无比珍视与归属的……
忽然,一个冰冷到极致、却又莫名带着一丝宿命般了然的念头,如同毒蛇,彻底咬穿了他所有的理智防线——
如果……
如果那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记忆碎片,那些医院、实验室、木屋竹海的幻觉,并不完全是受伤所致的混乱……
如果那种深入骨髓的熟悉感与悸动,并非无缘无故……
如果梦中那句“我们的孩子”,不仅仅是一个荒诞的梦呓……
那么……
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丝天光,书房内陷入昏暗。李忠悄声点亮了烛台。
跳跃的烛火,将秦峥苍白而震惊的脸映照得半明半暗。他死死盯着桌上那缕从柳林取回的、深青色的“天青染”湖绸丝线,又缓缓移向那方绣着并蒂莲的旧帕。
然后,他的目光,最终落在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
一个足以颠覆一切、让他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怀疑,如同地狱深处攀爬而出的藤蔓,紧紧缠绕住了他的心脏——
那个让尊贵的长公主秘密怀上身孕、让柳文轩愤慨慨叹“明珠蒙尘”、让绣娘芸娘莫名丧命的孩子……
有没有可能……
是他秦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