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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番外五:沉塘案-4[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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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五:沉塘案-4

汤药里大概加了分量不轻的安神药材,秦峥这一觉睡得极沉,却也极不安稳。

梦境光怪陆离,破碎而混乱。一时是冰冷器械的嗡鸣和刺眼的无影灯光,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得呛人,模糊的人影穿着白衣匆匆来去;一时又是古旧衙门里摇曳的烛火,堆积如山的卷宗,李忠和赵小虎焦灼的面容交替闪现。两种截然不同的时空场景如同被打碎的镜片,在他的意识深处胡乱拼贴、旋转。

而在这些碎片的最底层,始终萦绕不去的,是那双眼睛。

沉静如古井寒潭,疏离如远山积雪。有时清晰,映着现代实验室冷白的光;有时朦胧,隐在公主车驾垂落的锦帘之后。但无论清晰或朦胧,那眼神深处,似乎总藏着一丝他无法解读、却莫名牵动心弦的……疲惫?温柔?抑或是深不见底的哀伤?

还有那缕香气。清冷幽远,仿佛雪后松枝间渗出的寒香,又似佛前檀烟沾染了梅蕊的冷冽。这香气穿透梦境的屏障,时隐时现,每一次浮现,都让他在梦中也不由自主地追寻,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酸胀微疼。

“……公主……”

他无意识地呢喃,在梦的深渊里。

这一次,梦中的画面似乎清晰了些。不再是惊鸿一瞥的侧影,而是一个……背影。身着繁复宫装,站在一处高楼栏杆边,凭栏远眺。秋风猎猎,吹动她宽大的衣袖和裙裾,背影孤直而寂寥。她的手,似乎……轻轻搭在栏杆上,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微微隆起的小腹轮廓。

只是极其细微的动作,裙裾遮掩下几乎看不真切。

但秦峥的心,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骤然紧缩!

孩子?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毫无预兆地炸响在他混沌的梦境里。

谁的?

驸马梁羽生的?可坊间传闻两人关系冷淡,各有天地……

还是……

一个更加荒谬绝伦、却又带着诡异熟悉感的猜测,如同黑暗中毒蛇吐信,猛地窜入他的脑海!

仿佛为了印证这个可怕的猜测,梦境陡然翻转。他忽然置身于一个完全陌生的、却又莫名觉得理所当然的场景:一间布置雅致、透着温馨的木屋,窗外是摇曳的竹海,风声如潮。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而非宫廷贵府的熏香。他怀中拥着一个温软的身体,气息交融,彼此心跳清晰可闻。他低下头,看见她散落在他臂弯间的如墨长发,看见她微微颤抖的睫毛,还有那双……此刻紧闭着、却依旧能想象出是何等沉静动人的眼睛。

他感到一种铺天盖地的珍视与柔情,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归属感。仿佛漂泊半生,终于寻到了唯一的岸。

然后,他的掌心,仿佛有记忆般,自然而然地、带着无限怜惜地,轻轻覆上她平坦柔软的小腹。

一个清晰无比的声音,带着他熟悉的嘶哑,却比现在有力得多的声音,在他自己耳边,无比确定地响起:

“我们的。”

我们的孩子。

“!”

秦峥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动作之剧烈牵动了后脑伤处,顿时眼前金星乱冒,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和尖锐的疼痛让他几乎又跌回去。他大口喘着气,冷汗瞬间湿透了单薄的中衣,心脏狂跳如擂鼓,在寂静的房间里发出沉闷的回响。

窗外天色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纸,明晃晃地照进来,将他苍白如纸的脸和惊魂未定的神情照得无所遁形。

是梦。

只是一个荒诞不经的梦。

他扶着抽痛不止的额头,试图说服自己。那木屋,那竹海,那亲昵到令人心悸的拥抱和触碰……怎么可能是真的?他明明是这大胤朝的提刑官,重伤初愈,记忆残缺,正在调查一桩扑朔迷离的绣娘沉塘案。那些现代医院的碎片,还有那温馨到不真实的木屋场景,定然是头部受伤后产生的混乱幻觉。

可是……梦中对那女子的珍视与柔情,掌心覆上她小腹时的笃定与温暖,还有那声“我们的”……感觉为何如此真实?真实到此刻醒来,胸腔里依然残留着那股汹涌未退的悸动与……难以言喻的恐慌。

如果……如果那不仅仅是梦呢?

如果那些碎片,是他丢失的、属于另一个身份的记忆呢?

如果他真的……曾与某个女子,有过如此深刻的羁绊,甚至可能……有了孩子?

而这个女子……会不会就是……

昭华长公主?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浮现,带来的不是豁然开朗,而是更深的冰寒与混乱。

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是朝廷命官,她是天子胞妹,云泥之别,宫规森严。即便他记忆全失,也本能地知道这是绝无可能发生、更不可能被允许存在的关系。那将是灭顶之灾。

但梦中那女子的背影,凭栏远眺的孤寂,和指尖轻抚腹部的细微动作……与昨日惊鸿一瞥所见的长公主侧影,那清冷疏离的神韵,为何能如此诡异地重叠?

还有那萦绕不去的熟悉感与心悸……

秦峥用力闭了闭眼,将脑中纷乱如麻的思绪强行压下。现在不是纠结这些荒诞梦境的时候。查案,专注查案。只有厘清了芸娘之死的真相,或许才能找到连接这一切迷雾的线头。

他定了定神,唤道:“李忠。”

一直守在门外的李忠立刻推门进来,见他满头冷汗、脸色极差地坐在床上,吓了一跳:“大人!您怎么了?可是又魇着了?还是伤处疼痛难忍?卑职这就去请王大夫!”

“不必。”秦峥抬手制止,声音因梦魇和虚弱而更加嘶哑,“我无事。柳林中发现的那缕丝线,还有芸娘指甲缝里的织物残屑,可有进一步消息?”

李忠见他执意问案,只得按下担忧,回禀道:“正要向大人禀报。织造坊的老匠人仔细辨看了那缕深青色丝线,确认是上等的‘天青染’湖绸,这种染法工艺复杂,色牢度极高,且带着一种独特的暗纹光泽,非顶尖工匠不能为。据他所知,整个省城,能用得起且可能拥有这种料子的,不超过五家。其中三家是世代经营绸缎的大商号,主要售卖或定制;另外两家……则是官宦府邸,有专门的江南织造供奉。”

“哪两家官邸?”秦峥追问,心中已有预感。

李忠压低了声音:“一家是知府大人府上,另一家……便是长公主府。”

果然。秦峥眼神一凛。柳林的丝线,再次指向了那座高不可攀的府邸。

“至于芸娘指甲缝里的‘香云纱’碎屑和海外丝线,”李忠继续道,“老匠人说,香云纱虽贵重,但省城几个大布庄也有流通,多为富户夏日制衣所用。但那海外丝线……他只能断定绝非中土所产,具体来自何方,价值几何,他也说不准。不过,他提到一点……”

“说。”

“他说,约莫半年前,曾有幸被召入长公主府,协助辨识一批外邦进贡的织物。其中就有一种产自极南之地的‘冰蚕丝’,光泽柔润胜于常丝,且韧性极佳,触手微凉。他印象极深。芸娘指甲缝里的那点纤维,虽只有些许,但光泽与触感,与他记忆中的‘冰蚕丝’颇有几分相似。”

冰蚕丝!外邦贡品!

这几乎是将线索明晃晃地钉在了长公主府的门楣上。一个普通绣娘,如何能接触到连宫廷匠人都难得一见的海外贡品丝线?唯一的可能,便是她曾接触过来自公主府的、含有这种丝线的物品,或者……接触过拥有这类物品的人。

“芸娘在锦绣坊,最近半年,可曾接手过与长公主府相关的活计?”秦峥问。

李忠面露难色:“卑职暗中查问过锦绣坊的管事和几个老绣娘。他们都说,长公主府确有定制绣品的惯例,但通常都是府中管事嬷嬷拿着图样和料子来,指定坊里手艺最好的几位绣娘在坊内专门区域制作,严禁带出,亦不准多问。芸娘手艺出众,确是常被指定的绣娘之一。但具体做了什么,无人知晓,也不敢打听。”

专门区域,严禁外传……如此保密,所制之物恐怕非同一般,或许并非寻常衣物饰品。

秦峥想起梦中长公主背影那细微的、抚过腹部的动作。一个模糊的猜想逐渐成形:如果长公主真的有了身孕,且不愿或不能让人知晓,那么她很可能需要秘密制作一些……宽松的、掩饰体形的衣物,或者婴儿用品?

而芸娘,一个手艺精湛、签了保密契约的绣娘,恰好是执行这项秘密任务的人选。

那么,她的死,是否因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甚至……在制作过程中,无意间留下了什么证据(比如沾了冰蚕丝线或香云纱碎屑)?或是被卷入公主府更深的隐秘之中?

还有柳文轩。他失踪前参加过公主诗会,他的绣帕出现在芸娘手中。他在这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知情者?威胁?还是……另一个牺牲品?

“柳文轩失踪案的卷宗,调来了吗?”秦峥问。

“调来了,就在外间书案上。但卷宗甚简,当时以‘书生负气出走或遇匪劫’为由草草结案,并未深入追查。”李忠答道,“不过,卑职走访了柳文轩昔日的同窗和邻居,得到一个线索。柳文轩失踪前约半月,曾与人在酒楼发生争执,对方似乎身份不低,柳文轩回来后情绪低落,曾对好友酒醉言道‘明珠蒙尘,君子何辜?权贵之威,竟至于斯!’之后便郁郁寡欢,不久就失踪了。”

明珠蒙尘,君子何辜?权贵之威……

这像是在感叹某位女子(明珠)遭遇不公,而自己(君子)无能为力,且畏惧权贵势力。这个“明珠”,会不会是指……长公主?还是其他与公主府相关的女子?

而“权贵”,自然可能指驸马,也可能指公主本人,甚至……其他觊觎或与公主有利益冲突的势力。

案子越来越复杂,牵涉的人物和势力也越发盘根错节。秦峥感到后脑的抽痛又加剧了,但他强忍着,掀开被子下床。

“更衣。去书房。”他需要亲自查看柳文轩的卷宗,也需要理清所有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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